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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凉州(第1/2页)
沈惊寒从东城赌坊回到靖北王府时,天已经黑透。她没有走侧门,还是按老规矩从后巷翻墙进了偏院。双脚落地时,院角那盆花的位置没变,阶下的碎瓦片也原样摆着,没人来过。
她把门反锁,从腰间取出陆仲元的锦囊,将里面的铜钥匙倒出来,和土地庙香炉里那把、宋嬷嬷包裹里那把并排放在桌上。三把钥匙,齿口相同,一把锁的三个构件。她把钥匙收好,又从怀里摸出那张记着血兰草位置的纸条,借着烛火默记了一遍,然后将纸条烧了。
窗外传来三下叩窗声,两轻一重。苏绛。
沈惊寒推开窗,苏绛翻窗进来,落地无声。她在北疆营中关了几个月,人瘦了一圈,但身法比从前更利索。
“阿苓在门房盯了一整天,管事嬷嬷酉时回的府,进门时手里只拎了一篮子菜。”苏绛在床沿坐下,“阿苓假装去厨房帮忙,跟嬷嬷聊了几句。嬷嬷说便笺是今天一大早有人塞进她菜篮子里的,没看见人。”
“菜篮子是放在哪的?”
“厨房后门外。那是下人进出的通道,没有侍卫值守,只有一早送菜的菜贩会经过。要混进去不难。”
沈惊寒没有接话。便笺上的缺瓣梅花刻得粗糙,和叔父的笔法不同,和顾长卿的细密小楷也不同。王府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启用这套暗语,这个人知道苏绛她们今天造册,知道管事嬷嬷的菜篮子会放在厨房后门外,知道怎么避开所有侍卫暗哨。如果便笺和阿苓手中那份暗语同出一人,那王府里藏着的那条线还没有断。
“这件事先放一放。便笺收好,不要打草惊蛇。”沈惊寒在苏绛对面坐下,把凉州军寨的草图摊开,“初三凌晨行动。周世安的人会在换防时制造混乱,我们从东侧小门进,你带一队突密牢,我带一队进密库。拿到人之后原路撤出,阿苓带人在狼牙沟故道接应。”
苏绛低头看图。“密牢守卫多少人?”
“换防当夜只留四个。密库东南角两队哨兵,每队四人。周世安的人会提前清掉暗哨。”
“钥匙齐了?”
“齐了。萧烬那把初三当天会送来,禁军统领那把在周世安手里。”沈惊寒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解蛊需要血兰草,顾长卿会去太医院取。蛊虫离体之后必须转入另一人体内温养。”
苏绛抬起头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转到谁?”
“他。”
苏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这太危险之类的话。她只是看着沈惊寒,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劫营那天,我在你身后多带两个人。”
“不用两个。一个就够。”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惊寒站起来,把凉州军寨的草图折好塞进苏绛手里,“让大家今晚把装备检查一遍。干粮、伤药、绷带、火镰,每样按二十一人份备足。明天日落之前,全部准备好。”
苏绛接过图纸转身翻出窗外。沈惊寒在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把三把钥匙重新串好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那道旧伤疤,然后吹灭了蜡烛。
初三凌晨,丑时正刻。凉州军寨外三十里,狼牙沟故道。
苏绛蹲在废弃烽燧后面,用匕首鞘在冻硬的泥土上划出最后一道标记。她身后,二十一名暗翎女卫散开在沟底,没有一个人说话。阿苓蹲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三捆浸了松脂的布条,脸上抹着和所有人一样的黑灰。月光照在残雪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沈惊寒蹲在沟沿上,盯着远处军寨的灯火。和她背过的布防图一模一样。正面三道哨卡,每道两人。密牢西北角,密库东南角。
她侧头看了苏绛一眼。苏绛站起来朝沟底打了个手势,阿苓带着六个人猫着腰沿沟底往西摸过去。她们的任务是潜入西北角密牢,除掉四人守卫,再以火堆为号通知正门——同时也告诉密库方向,密牢拿下了。
沈惊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苏绛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脸。
“走。”沈惊寒说。
她们沿着狼牙沟故道往军寨方向摸过去。这条路十三年没人走了,碎石和枯枝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却没有声响。沈惊寒在黑暗中辨认着父亲亲手标注过的每一个转弯和每一处掩体,比任何官方舆图都更精确。周世安给的备用钥匙插进军寨东侧小门的锁孔里,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门后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耸的粮仓,月光照不到底。
东南角的哨兵果然只有两队。一队在明,一队在暗。沈惊寒贴着墙壁等了片刻,然后两短一长的哨声从屋顶上传下来。暗哨被清掉了。
沈惊寒带着苏绛穿过窄巷,贴着营房的墙根往密库方向摸。密库门前两个守卫还在低声交谈,炉火映得他们脸上明暗不定。沈惊寒从靴筒里拔出剔骨刀,刀柄缠了布条,握着不会打滑。她看了苏绛一眼,苏绛已经绕到了另一侧。
两个守卫几乎是同时倒下的。密库的门锁是特制的三孔锁,需要三把钥匙同时插入。沈惊寒从脖子上取下三把铜钥匙同时插进锁孔转动,沉重的铁门开了。密库里只有一盏长明灯挂在墙上,灯油快要燃尽了。四壁架子上堆着落满灰尘的木箱,每个箱子都贴着封条。她找到贴着“沈”字的那个箱子,用匕首撬开锁扣。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枚虎头帅印,印纽上的描金已经磨掉了大半,印面上“镇北将军沈”五个字依然清晰。一把佩剑,剑鞘上裹着的牛皮磨得起了毛边,剑柄上刻着那行她从小看到大的字:沈北风,永安十三年铸。
她爹的帅印。她爹的剑。
沈惊寒的指尖抚过剑柄上那行字,然后将两样东西用油布包好绑在背上。苏绛已经在翻另一个架子上的木箱,片刻后从箱子里取出厚厚一叠名册递给她。封面上盖着禁军的朱红大印,名册上密密麻麻列着名字、军衔以及与赵桓往来的日期。萧烬要的名单,也是扳倒赵桓的最后一块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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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队巡逻兵走过门口,灯笼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等灯笼光移开,沈惊寒将名册塞进怀里,低声说了句从西北走。
她们从密库后窗翻出去,落在一处废弃的马厩后面。远处忽然亮起火光,浓烟从西北角窜上来,紧接着东南角的粮仓也冒起了浓烟。寨子里响起了刺耳的铜锣声。阿苓那边得手了。寨子西侧矮崖上传来三短一长的哨声——周世安在那里接应。
沈惊寒转头看苏绛。“按计划走。你带人从狼牙沟撤,我把东西送上去就去找你们。”
苏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转身消失在浓烟里。
沈惊寒背着帅印和佩剑沿着寨墙往西摸。快到西墙时她听见了一声极低的哨声,不是周世安的人。然后她看见了火光映照下缓步走出来的那个人。顾长卿,依旧穿着月白锦袍,手中折扇轻摇,脸上却没有了那抹万年不变的浅笑。
“密牢里的人已经撤出来了。周世安的人接应走了,凉州军寨的暗翎女卫一个不少。”
沈惊寒的手按在刀柄上。“你来这里做什么?”
顾长卿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握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蛊毒。同时她的胸口也开始隐隐作痛,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钝痛正在蓄势。
“我说过,每次发作我都会来。但今晚不太一样。”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株干枯的暗红色兰草,根茎蜷缩成一团,散发出浓郁的苦味。血兰草。
“暗格钥匙在陆仲元书房笔筒里,初一那晚你走后我去取的。蛊虫引出之后必须在三息之内转入另一人体内温养,这条蛊虫只能转给我。”
寨子东南角又传来一声巨响,粮仓的房梁塌了,火星漫天飞舞,落在残雪上很快熄灭。沈惊寒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开口:“顾长卿。”
“嗯。”
“缺瓣梅花的事,十一年前被人出卖了。出卖它的人是不是你?”
顾长卿握着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胸口那波疼痛已经翻涌到了嗓子眼。然后他抬起头,血丝未褪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冲天的火光。
“是我。”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等着被问起的旧事。然后他打开木盒,将血兰草递到她面前。
寨子西墙外传来周世安的催促哨声。沈惊寒接过血兰草,将兰草根塞进嘴里嚼碎,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咽下去。她拔出匕首,刀尖刺破左手腕内侧,再刺破他的左手腕,两条手臂贴在一起,伤口对着伤口。
疼痛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一道细而锐的游走感从心口缓缓向上,顺着肩膀、手臂,从伤口处钻了出来。然后她看见自己伤口处有什么极细极小的东西一闪而过,没入了顾长卿的伤口。两只蛊虫,现在都在他体内。
疼痛开始减退,像潮水从礁石上退下去。沈惊寒大口喘息着,血顺着她的手腕滴在雪地上。顾长卿靠在寨墙上闭着眼睛,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同时承受两条蛊虫,发作的频率会是之前的两倍,疼痛也是两倍。
他睁开眼,撕下袍角布条缠在她手腕上,手指还在发抖,包扎的动作却很熟练。“走吧。帅印和佩剑都拿到了,赵桓的罪证在你手里,凉州军寨的姐妹全部安全撤出。你的事做完了,剩下的该我了。”
沈惊寒盯着他看了片刻。“你欠沈家一个完整的交代。活着。”
然后她转身,踩着断墙翻出了寨墙。身后火光冲天,热浪卷着火星冲上夜空,将整座凉州军寨照得如同白昼。她沿着矮崖往上攀,周世安伸下长矛杆把她拉了上去。
矮崖上停着三辆马车。密牢里救出来的女卫们裹着毯子挤在车厢里,阿苓正在给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喂水。看见沈惊寒,她眼睛一亮。“统领!”
沈惊寒卸下背上油布包,将帅印和佩剑放在马车里,转头望了一眼崖下火光冲天的军寨。“走狼牙沟,天亮之前必须过边境。”
三辆马车在夜色中沿着狼牙沟故道往南驶去。苏绛坐在头车上驾马,阿苓在尾车上断后,沈惊寒坐在中间那辆车的车辕上。她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血腥味混着血兰草残留的苦味,在冬夜的寒气里久久不散。
马车沿着故道疾驰了两个时辰,天边终于露出一线灰白。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大楚边境的烽燧轮廓。沈惊寒在车辕上直起身,望向前方灰白色的天际线。
她爹的帅印在她身后的车厢里。她爹的佩剑在她膝上。赵桓通敌的铁证在她怀中。凉州军寨的姐妹全员安全撤出,二十一名暗翎女卫和她一同归来。
她抬手按住腰间那枚父亲的旧匕首,刀鞘上的刻字在晨光中隐约可见。沈北风,永安十三年铸。
“统领,”苏绛从前面车辕上回过头,“前面就是大楚边境线了。我们怎么过关?”
“大摇大摆地过。”
苏绛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明白。”
晨雾中,三辆马车排成一列,沿着官道朝大楚边境驶去。车上载着帅印、佩剑、通敌铁证、通敌名单,以及二十七名在北渊苦熬了三年甚至更久的暗翎女卫。身后是冲天火光,身前是万丈晨光。沈惊寒握紧缰绳,在漫天风雪停歇后的第一个清晨,策马踏上了归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