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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对手(第1/2页)
柜台装修到第十二天的时候,老李把最后一块玻璃安上了。
沈南枝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很久。白色的墙面,深色的木头货柜,暖色的射灯打下来,照在玻璃展柜里那几件银花样品上。银丝编的花瓣在灯光下亮得晃眼,花心里镶的紫水晶透出一小片紫色的光,投在底下的绒布上,像一小汪水。
何婉清站在她旁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卷尺,量了量展柜和门口的距离。
“收银台放这边,”她指了指靠墙的位置,“顾客进来先看展柜,看完到这边结账。动线要顺,不能让人来回绕。”
沈南枝点了点头,在脑子里把整个布局过了一遍。进门正对展柜,左手边是耳环和手链,右手边是项链和胸针,最里面是收银台。顾客从门口进来,自然会被展柜吸引,然后顺着货架往里走,看完一圈正好到收银台。不绕路,不回头。
桂姨蹲在地上擦货架的底部,擦得很仔细,连最底层的隔板都擦了三遍。张嫂在往墙上钉挂钩,一锤子下去,钉歪了,拔出来重钉,墙上留下一个小坑。何婉清皱了皱眉,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张墙纸,递给张嫂,“贴这个,盖住。”
张嫂接过去,看了一眼墙纸的颜色,又看了看墙面,点了点头。
沈南枝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对面二十米远的地方,白若溪的柜台也在收尾。她的装修风格不一样,粉色的墙面,白色的货柜,灯光是暖黄色的,看着更柔美一些。柜台里已经摆上了一些货,亮闪闪的,远远看过去花花绿绿一片。
白若溪站在柜台后面,正在跟一个店员交代什么。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侧脸的线条很柔,跟整个柜台的风格很搭。
沈南枝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开业定在周六。
何婉清选的日子,说周末人多,商场搞活动,能蹭一波客流。她还联系了第一百货的企划部,在商场门口的海报栏里加了一行字——“南枝手作,港城珠宝展参展品牌,新店开业全场九折。”
这行字不大,但位置好,在一楼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白若溪的柜台也选了同一天开业。沈南枝是听张嫂说的,张嫂去商场送东西的时候看见白若溪那边也在贴海报,海报上写着“若溪饰品,港城新款,开业全场七折。”
七折。
又是价格战。
沈南枝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绒布在擦玻璃展柜,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何婉清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商场的活动单页,往桌上一拍。
“她疯了。七折,她那点利润全搭进去。”
“她进的货成本低,”沈南枝说,“广州那些工厂货,批发价是咱们的三分之一。打七折她还有得赚。”
何婉清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活动单页又看了一遍。
“那咱们呢?跟不跟?”
“不跟。”
“全场不打折?”
“不打。但银花系列也不打折,原价卖。”沈南枝把手里的绒布放下,“九折那个是给老款清库存的,清完就不打了。”
何婉清想了想,点了下头。“行。那咱们比什么?”
沈南枝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摞小卡片,推到何婉清面前。卡片是定做的,硬纸,米白色的底,上面烫金印着一行字——“南枝手作·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
“以后每卖出一件银花系列,随货附一张卡片,上面有产品的编号和设计日期。我在上面签字。”
何婉清拿起一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看。
“签字?”
“对。我的名字。”
何婉清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招有点意思”的表情。
“行。这就不是价格能比的了。”
周六早上,第一百货大楼门口还没开门,已经有人在等了。
沈南枝六点半就到了,何婉清比她更早,已经在柜台里整理样品了。桂姨抱着珠珠跟在后面,珠珠还没睡醒,趴在桂姨肩膀上,嘴里叼着半根油条,油条在嘴边晃来晃去,快掉了又咬一口。
老李最后检查了一遍货架的螺丝,紧了两个松的,拍了拍手上的灰,拎着工具箱走了。
九点整,商场开门。
人流涌进来,比沈南枝预想的多。一楼中庭的位置好,进来的顾客第一眼就能看见“南枝手作”的招牌。白底金字,不花哨,但显眼。展柜里的银花系列在射灯下亮得刺眼,好几个人路过的时候停下来,凑近了看。
“这是银的?手工编的?”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趴在玻璃上往里看,眼睛离展柜只有一拳的距离。
沈南枝走过去,把展柜打开,拿出那款项链,放在黑色绒布垫上让她看。
女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了摸花瓣的纹路,又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多少钱?”
“二百八。”
女人倒吸了一口气,把项链放回绒布上。
“这么贵?银的才多少钱一克?”
“这是手工编的,一朵花要编两个小时。您看这个花心的石头,紫水晶,天然的,每一颗都不一样。机器做不出来这种东西。”
女人又拿起来看了看,犹豫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能便宜点吗?”
“新品不打折。但您可以留个地址,以后有活动我通知您。”
女人把项链放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展柜,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想要但不舍得买”的纠结。
沈南枝把项链放回展柜,没追。
何婉清靠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东西,头都没抬。“第一个,留了地址,有戏。”
一上午,进店的顾客不少,看的人多,买的人少。银花系列一上午没开张,倒是老款的串珠饰品卖了几十件,九折的价格比平时便宜一两块钱,对普通顾客来说刚刚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桂姨端着盒饭过来,三个人蹲在柜台后面吃。珠珠坐在纸箱上,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饭盒,用勺子把米饭往嘴里扒,饭粒掉了一地。
“南枝,那个姓白的那边,人比咱们多。”桂姨压低声音说。
沈南枝咬了一口馒头,嚼着,没说话。
何婉清把饭盒盖盖上。“她那边人多,因为打折。七折,便宜。但买的都是便宜货,二十块钱以下的。你看看她那边有没有人买超过五十块的东西?”
桂姨想了想,“好像真没有。”
“那就对了。她要的是量,咱们要的是质。两码事。”
沈南枝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馒头渣。她走到展柜前,把银花项链拿出来,重新摆了一下位置,让坠子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下午两点多,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手指上戴着两只金戒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她在展柜前站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直盯着那款银花项链。
沈南枝走过去,没急着介绍,站在旁边等着。
女人看了她一眼,“拿出来我看看。”
沈南枝把项链拿出来,放在绒布上。
女人拿起来,先看坠子,翻过来看背面,又看链子的接口。动作很专业,像是常买珠宝的人。
“这是你设计的?”
“是。”
“你在哪学的?”
沈南枝想了想。“自学的。”
女人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看的时间长了一些。
“这条我要了。再拿一对配套的耳环。”
沈南枝从展柜里拿出耳环,跟项链并排放在一起。女人看了看,点了点头。
“多少钱?”
“项链二百八,耳环一百六,一套四百四。今天开业,九折,三百九十六。”
女人从包里拿出四张一百块的票子,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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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枝把四块钱找给她,装在信封里,跟包装好的首饰一起递过去。
“谢谢您。”
女人接过袋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我在港城见过周氏珠宝的展柜,你的东西不比他们的差。”
沈南枝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走了。大衣的下摆在人群中闪了一下,不见了。
何婉清走过来,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四张票子。
“开门了。”
下午四点多,沈南枝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白若溪的柜台。
白若溪正在给一个年轻姑娘介绍产品,手里拿着一对耳环,脸上带着笑,声音柔柔的。她的柜台前围着五六个人,都在挑东西,手里拿着各种耳环项链在比划。
但沈南枝注意到,她们挑的都是十块钱以下的。有一个姑娘拿了一串十五块的项链,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换成了一对八块的耳环。
白若溪抬头看见了她,笑了一下。
沈南枝点了下头,走过去了。
回到柜台,何婉清正在给一个顾客介绍银花耳环。那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打扮很时髦,烫着大波浪卷发,涂着红嘴唇。她试戴了耳环,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摘下来看了看价格签。
“一百六?打折吗?”
“新品不打折。”何婉清的语气不软不硬。
姑娘撇了撇嘴,把耳环放下了。但她没走,又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一串四十八块的手链,付钱的时候还在回头看那对耳环。
何婉清把包装好的手链递给她,姑娘接过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
“那对耳环,给我包起来吧。”
何婉清看了沈南枝一眼。
沈南枝走过去,把耳环装进盒子里,递给她。
姑娘接过盒子,抱在胸前,笑了。
“我想了想,一百六也不算贵。我同事上个月在港城买的一对耳环,三百多,还没这个好看。”
她走了之后,沈南枝把姑娘的名字和电话记在了本子上。回头客,得留着。
晚上七点,商场关门。
三个人在柜台里收拾东西,把样品收进柜子里锁好,把地面扫干净,把垃圾袋拎出去扔掉。珠珠已经在纸箱上睡着了,蜷成一小团,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饼干渣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纸箱上。
何婉清把当天的销售数据统计出来,写在纸上,递给沈南枝。
银花系列:项链一条,耳环两对,胸针一枚。老款饰品:一百二十多件。加上那套四百四的大单,全天营业额——
“一千二百多块。”何婉清说,“扣除成本和租金,今天赚了六百左右。”
沈南枝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
桂姨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一天六百?一个月不得一万八?”
“不可能每天都有这个数,”何婉清说,“今天是开业加周末,平时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沈南枝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三个人出了商场,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街上人少了,风大,吹得地上的塑料袋在地上滚来滚去。珠珠趴在沈南枝肩膀上,睡得很沉,口水又流了她一肩膀。
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沈南枝看见对面马路上停着一辆熟悉的绿色解放牌卡车。
陆沉舟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
沈南枝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路过。”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上车,送你们回去。”
沈南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的卡车。车斗是空的,一块旧帆布铺在底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
“你不是路过。你专门来的。”
他没否认,拉开车门,把副驾驶的座位往前挪了挪,指了指后面的座位。“后面宽敞,珠珠能躺着睡。”
珠珠在沈南枝肩膀上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又不动了。
沈南枝抱着她上了车。
车里有一股烟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重,但闻得出来。座椅上铺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专门准备好的。
她把珠珠放在后座上,用那件棉袄盖在她身上。珠珠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陆沉舟发动车子,没说话,把车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慢得不像他开车的风格。
何婉清坐在副驾驶,从上车开始就在打量车里的东西——仪表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门边的储物格里塞着几张报纸和一副手套,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红色的中国结,穗子在风里轻轻晃。
她看了一眼陆沉舟的侧脸,又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沈南枝。
什么都没说。
到了店门口,沈南枝抱着珠珠下车。风大了,吹得她的头发全糊在脸上,她用胳膊肘把头发拨开,腾不出手来。
陆沉舟下车,从她怀里把珠珠接过去。珠珠被换了个怀抱,动了动,鼻子在他脖子里蹭了蹭,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又不动了。小脸贴在他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安稳。
沈南枝空着手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珠珠抱进店里,轻轻放在床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那双拧螺丝、拆轮胎的手。把被子拉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珠珠的脸,顿了一下,收回来。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开业贺礼。”
沈南枝看了一眼信封,没打开。
“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哗啦一下,然后安静了。
沈南枝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红色的小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字——“第一百货对面有个停车场,我在那儿接了个修车的活。以后商场关门了你就过来,我送你回去。”
字还是那样,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
沈南枝把卡片塞回信封里,放进抽屉,跟那朵银花搁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有好几样东西了——银花,账本,周志豪的名片,何婉清的合同,现在又多了一个信封。
她关上抽屉,锁了。
转身去看珠珠。
珠珠在床上翻了个身,把那件军绿色棉袄踢到了脚底下。沈南枝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尾。
棉袄很旧了,袖口的螺纹松了,肘部磨得发白,领子内侧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但洗得很干净,闻着有肥皂的味道。
沈南枝把棉袄放在那里,没动它了。
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线。
隔壁桂姨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
沈南枝躺下来,面朝上,看着天花板。
那朵云还在。
云下面那条路还在。
她盯着那条路,路弯弯曲曲的,但方向是往前。
她没闭眼。
翻了几个身,面朝墙,又翻回来,面朝天花板。被子拉到下巴,又踢下去,又拉上来。手伸出去摸了一下珠珠的脚,冰凉的,她把珠珠的脚塞进自己腿中间暖着。
外头风大了,吹得窗户框子吱吱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玻璃,一下一下的。
沈南枝侧过身,一只手搭在珠珠身上,手指轻轻拍着珠珠的背。珠珠在梦里哼了一声,往她怀里拱了拱,不动了。
她继续拍。
拍了大概有一百多下,手酸了,停了一下,又接着拍。
窗户框子不响了。
风小了,终于睡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