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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先认人,再问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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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8章先认人,再问墙(第1/2页)
    接下来的七天,木川镇所有人都以为林阙会去问那堵墙。
    可他一次也没敲过老赵的门,连红线里藏着什么都没提过。
    他每天清晨出招待所,傍晚带着一身潮气回来。
    镇街上的人很快认得了这个外来的少年。
    背着包,拿着一本旧笔记,走路不急,话也少。
    他坐在老槐树下半上午,镇上的人从最初好奇,慢慢变成皱眉。
    一个城里来的娃,天天盯人鞋底、听人咳嗽,怎么看都像脑壳头有点轴。
    树下的棋盘格里积着雨水。
    买菜的老人拎着塑料袋从他面前走过,鞋底拖在湿地上,发出很轻的响。
    林阙的目光跟着那双鞋。
    鞋帮开了线,鞋底前掌磨偏,左脚落地比右脚慢半拍。
    老人走到杂货铺门口,停下,扶着门框咳了三声。
    第一声短。
    第二声被压住。
    第三声拖得长,喉咙里压着痰,他偏过脸,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阙低头写。
    “第三声咳嗽才扶墙。
    不是身体还能撑,是他不想在老邻居面前先承认自己老了。”
    杂货铺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头,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忍不住嘀咕。
    “这城里娃怪得很,坐一天看人走路,能看出个啥名堂?”
    旁边买盐的老汉接了一句。
    “多半又是来写苦日子的。
    写两句破楼烂墙,回去一发,外头人看个稀奇。”
    林阙听见了,没有抬头。
    他把笔尖停了片刻,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被看见,而是又一次被看错。”
    中午后,他去了旧池塘边。
    池塘干了大半,水面缩到中央一小块,边缘露出发硬的泥。几只破塑料盆扣在岸边,盆底积着雨水。
    远处有戏腔传来。
    咿呀的尾音被山风吹散,落进水草里。
    林阙站在池塘边,外套被风吹透。
    他没有立刻写字,只听。
    唱戏的人住在三单元二楼,窗户常年开着一指宽。
    林阙记了六天,发现那段戏每天都在同一句后面短一口气。
    第一天唱得高。
    第三天低了些。
    第六天,唱到一半停过两次。
    林阙在笔记上写。
    “戏腔停顿处,比唱出来的部分更像生活。”
    下午,他沿着厂区外围走。
    红线以内,他一步没靠近。
    黄色警示牌被雨水洗过,字迹发亮。铁丝网上挂着水珠,风吹过时,水珠沿着铁丝滑下去,落进墙根的硬泥里。
    林阙看了很久。
    他不拍照。
    也不打听。
    他只在红线外的泥地上蹲下,拿笔帽轻轻拨开一小块浮土。
    泥色发灰,里面夹着细碎的红锈。
    他写。
    “锈没有被墙拦住。它贴着雨水、泥脚印和守线人的鞋底,一点点走到了镇上。”
    那天傍晚,老赵从巡逻路上回来,手电筒还没开。
    他远远看见林阙蹲在警示桩外,脚尖离绳索还有半步。
    老赵停住。
    他本来想喊一句。
    可林阙很快站起来,退回路边,沿着外墙慢慢往镇街走。
    没有多看墙内一眼。
    老赵把没点的烟夹在指间,站了好一会儿。
    “怪。”
    他低声骂了一句。
    门卫室门口,修自行车的老孙听见,笑道:“老赵,你又看那娃子?人家冇得惹你吧。”
    老赵哼了一声。
    “太安生了。”
    “安生还不好?”
    “来采风的人安生成这样,更不对。
    会吵的最多烦人。笔歪的人,一下就能戳错人心口。”
    老孙把扳手放下。
    “你怕他憋着坏?”
    老赵没接话。
    他看着林阙背影消失在雾里。
    以前来的那些人,头一天就要问红线。
    第二天要找老工人哭。
    第三天开始拍破窗户、烂铁门、空楼道。
    他们总想抓一个最惨的故事,最好一开口就能让人掉泪。
    林阙不一样。
    这娃子看得太慢。
    慢到让老赵觉得别扭。
    第四天清早,林阙在小饭馆吃早饭。
    一碗热面,半碟酸菜。
    老板把碗放到他面前,忍了半天,还是问:“娃,你天天在镇上转,写了没?”
    林阙拿筷子拌面。
    “还没。”
    老板愣了。
    “都好几天了,还没写?”
    “嗯。”
    “那你记那么多干啥?”
    林阙抬头。
    “先攒着。”
    老板笑了一声。
    “写文章还跟攒柴火一样?”
    林阙也笑了下。
    “柴火少了,锅底先凉。”
    旁边两个吃面的老人听见,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声说:“这话倒还要得。”
    另一个老人撇嘴。
    “会说漂亮话的多了去。以前来的那个,还说要给木川立传,最后写得像旅游小册子。”
    林阙把面吃完,碗底连汤也没剩。
    他付了钱,说了声谢谢,出门继续走。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栋家属楼。
    楼道里潮气重,墙皮起泡,楼梯扶手锈得发红。
    一楼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正在择菜。
    林阙站在楼道口,没有贸然进去。
    老太太看他一眼。
    “你娃找谁?”
    “随便看看。”
    “看啥?楼里破得很。”
    林阙停了停。
    “能不能在门口站一会儿?不进您家。”
    老太太盯了他几秒。
    “站嘛。别挡路。”
    林阙就在门口站着。
    他看见老太太择菜时,把烂叶子也分成两堆。
    完全不能吃的扔进桶里。
    边缘黄掉的留下。
    林阙问:“那堆还要?”
    老太太头也没抬。
    “洗洗能吃。浪费干啥。”
    “以前厂里食堂也这样?”
    老太太手停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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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堂那阵好着呢。菜叶子都给养猪的,哪轮得到人挑。”
    说完,她像反应过来自己多说了,闭上嘴。
    林阙点点头,没有追。
    他在本子上写。
    “当年菜叶子喂猪,如今黄叶子洗净下锅。
    厂子走后,人开始替日子收拾边角料。”
    第五天夜里,雨下得很大。
    招待所断了一次电。
    楼道里有人骂了两句。
    “又跳闸了。”
    “这老变压器,扳得牛角直,也扳不回年轻时候那股劲。”
    林阙坐在房间里,借着备用台灯整理笔记。
    手机扣在桌上。
    加密线路始终没开。
    这几天,外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压在那部手机里。
    《鬼吹灯》的数据。
    《平凡的世界》的销量。
    王德安关于征文的邮件。
    还有叶晞隔两天发来的消息。
    林阙没有点开。
    除了每天报平安,他只确认一次定时后台和紧急转接,其余消息一律压着。
    除此之外,他把自己从外面的喧嚣里拔了出来。
    第六天,老赵巡逻时又碰见他。
    林阙坐在一号车间外的台阶上,看着雨水从屋檐缺口落下。
    老赵走过去,手电筒扫了一下地面。
    老赵故意把手电往红线缺口处压了一下。
    林阙看见了,却没有跟着光走,只把视线落回屋檐下的水滴。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雨滴落在铁皮桶里。
    嗒。
    停一下。
    又一声。
    老赵听了几下,忽然觉得烦。
    他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
    少年还坐在那里,像在等一台早已停工的机器重新说话。
    老赵把烟叼回嘴里,没点。
    “有病。”
    他说得很低。
    第七天上午,镇政府联络人来了招待所一趟。
    姓李的年轻干部抱着一叠表格,例行登记。
    “林同学,这几天有没有需要协调的?住宿、吃饭、线路、安全,都可以提。”
    林阙把签好的表递回去。
    “暂时没有。”
    李干部看了眼他的笔记本。
    “听说你一直在镇上走?红线那边可别靠近啊,上面交代过。”
    “我知道。”
    “还有,采访老职工最好提前报备。有些老人情绪不稳,问多了容易出事。”
    “我没采访。”
    李干部愣住。
    “那你这几天干啥呢?”
    林阙想了想。
    “认路。”
    李干部怔了怔,笔尖在表格上停住。
    “七天就认路?林同学,我听说你们这次采风还有写作任务,这样下去,不动笔恐怕时间不够吧?”
    林阙点头。
    “七号楼那个老人每天绕远路,不走厂门口,因为那儿能看见以前食堂的窗。
    路认清了,人才不会被我写成影子。”
    李干部听得半懂,低头把表格收好,神色却比刚才认真了些。
    第八天夜里,山雨复至。
    雨点打在招待所铁皮檐上,声音密得连成一片。
    二楼走廊灯坏了一盏,只剩尽头那盏发黄的灯泡亮着。
    光照不远,楼梯口一半陷在暗处。
    林阙坐在书桌前。
    一周的笔记摊开,纸页占满了桌面。
    没有华丽句子。
    只有一条条粗粝记录。
    林阙把这些记录重新归类。
    人。
    路。
    声。
    锈。
    沉默。
    最后,他在空白页顶端写下六个字。
    “先认人,再问墙。”
    笔尖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过了几秒,房门被敲响。
    笃。
    笃。
    两下。
    林阙合上笔记本,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老赵。
    旧雨衣披在身上,雨水顺着下摆往地上滴。
    裤脚湿了一截,解放鞋鞋面沾着泥。
    他手里没拿手电。
    那半截烟依旧别在耳后。
    老赵看见林阙,先咳了一声。
    “还没睡?”
    “没有。”
    “屋里扯湿气不?潮得睡不着,就去楼下要床干被子。”
    这句话问得生硬。
    像是临时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客气。
    林阙把门拉开些。
    “还好。屋里有除湿机,热水也够。”
    老赵点点头。
    “那就行。”
    话说完,他却没走。
    雨衣上的水滴落在地板上,一滴接一滴。
    林阙没有催。
    老赵站了片刻,终于抬头。
    “你娃来了八天,一次都没问墙里头。
    以前那些人,茶还没喝完,就想把那堵墙撬开。”
    林阙看着他。
    老赵语气硬了点。
    “有啥不懂的,就大胆问。别憋着。我们这儿冇得那么多讲究。”
    林阙安静了几秒。
    “赵师傅,我确实有很多不懂。”
    老赵哼了一声。
    “那你咋不问?怕我不说?”
    “怕问错。”
    老赵皱起眉。
    “问句话还能问塌墙?”
    林阙把桌上的笔记本拿起来,指腹按在封面上。
    “能。”
    他看向门外那片雨。
    “人还没认清,先问秘密,写出来的就不会是木川镇,只会是一堆能让外头人掉眼泪的摆设。”
    老赵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林阙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落得很稳。
    “我这几天先认路,认声,认人怎么停顿,认一颗螺丝在这里曾经有多重。”
    他看回老赵。
    林阙看着他耳后的半截烟,轻声说:
    “您每次走到东墙都会把烟取下来,却从来不点。
    那儿应该有一个人,不喜欢烟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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