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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一个恶鬼，最先冲出来的是那个红色的牛头鬼，名册被他卷成一团塞在腰后，牛角上鼓着青筋。
紧跟着的是蓝色的獠牙鬼，嘴角还挂着刚才在马桶里泡出来的水珠，手里那把狼牙棒拖在地上，棒头的钉子在柏油路上刮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三四个体型稍小的恶鬼紧跟着鱼贯而出，在公厕门口左右散开，像是在找人的踪迹，空气里那股硫磺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一下子浓得呛人。
但最让乙姬在意的是恶鬼身后那个略微矮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头子，大大的脑袋，个子不高，身形偏瘦，穿一件黑色的长袍，脸上有一把浓密的胡子，眉毛也特别浓，眉心天然拧着一个结。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但每踏出一步，跟在他前面那些凶神恶煞的恶鬼就会不自觉地往两边让一让。
他没有带任何武器，也没有像其他恶鬼那样四处张望，他只是从公厕门口走出来，站在午后的太阳光下面，微微眯了眯眼睛，像是在适应人间的光线。
乙姬蹲在路边，手里还拿着手机，遮阳帽的帽檐正好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透过帽檐边缘偷偷打量着那个老头子，眉头慢慢拧起来，这个形象跟她小时候在住持爷爷佛堂里翻过的那些旧画册里的某个角色长得有点像——那本画册叫《地狱绘卷》，是她从杂物间翻出来的，纸页都发黄了，但画上的内容她记到现在。
其中有一页画的就是一个穿黑袍、满脸胡子的老人家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旁边写着两个大字：阎魔。
“看起来像阎魔——”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阎魔王的目光移了过来。
不是那种听到声音之后的正常转头，而是一种更淡的、像是早就知道她蹲在这里所以到这会儿才愿意把眼神移过来的从容。
他的眼睛很黑，没有愤怒，没有威吓，就那么平静无波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棵长在路边不起眼的树。
乙姬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种抖——她见过的妖怪和鬼魂太多了，早就对“恐怖”这种东西脱了敏——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反应，像是被冬天里一根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脊椎上。
她眨了眨眼睛，手指在膝盖上不自在地抓了抓，然后试探性地抬起那只手，朝阎魔王挥了挥。
一个打招呼的动作，幅度不大，大概就是平时在池照町街上碰见熟人、嘴里会跟着说“早上好啊——”的那种挥手。
阎魔王看着她，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乙姬确定自己没看错。
阎魔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理了理黑袍的袖口，慢悠悠地坐进了路边一辆不知什么时候停过来的黑色轿车里。
车门被等在旁边的蓝獠牙鬼关上，随后恶鬼们纷纷上车——有的上了那辆轿车，剩下的挤在后头一辆小巴车里。
“好像，还挺友善？”
乙姬目送那辆载着地狱工作人员的轿车和紧随其后的小巴车沿着山路往前方追去，车尾灯在弯道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保持着蹲在路边的姿势，右手还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才外卖小哥刚存进去的联系人名字“佐藤”。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低头看着屏幕上花梨的电话号码，按下发送短信的按键，在键盘上不停按动，嘴里嘟囔了一句
“得跟小杏她们说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