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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除夕
除夕的烟花放到了后半夜。苏青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屋的,只记得沐南烟靠在他肩上,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匀,最后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他没叫她,一手揽着她,一手收拾了桌上的杯碟,然后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轻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年轻的时候她也轻,但那是少女的轻盈,像一枝桃花,风一吹就摇,摇得好听。现在的轻是不一样的。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骨架还撑着,但肉少了,骨头突出来了。他抱着她走过走廊,脚步放得很轻,怕颠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眉心舒展开来,像一朵开倦了的花。
他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过去,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脱了外袍,在她身边躺下来,侧过身,把被子扯回来一角,搭在自己身上。他没有睡。听着她的呼吸丶窗外的风声,远处偶尔还传来零星的烟花响,闷闷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就是过年。
第二天早上,苏青是被光光叫醒的。光光蹲在门口,用爪子轻轻挠着门框,一下,两下,三下。不响,但很有耐心。它知道里面的人在睡觉,所以不叫,只挠。苏青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旁——沐南烟还在睡,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他轻轻起身,披上外袍,打开门。光光蹲在门口,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苏青蹲下来,和它平视。“新年好。”光光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新年好”。然后它转身,带着他往花园走。
花园里,七只小东西已经蹲在玄圭的墓碑前了。云朵在最前面,小小趴在云朵身上,小灰丶小棕丶小花丶小黑依次排开。光光走过去,在最前面蹲下来,和它们并排。七只小东西,整整齐齐地蹲在墓碑前,看着那块石头。苏青站在不远处,看着它们。他没有走过去,那是它们和姥爷之间的事。
光光低下头,在墓碑前面的地上画了一个字。苏青远远看见,是一个“新”字。新的新。新年的新。光光画完了,看着那个字,叫了一声。云朵也叫了一声,小小也叫了一声。七只小东西,叫成一片。不是唱歌,是说话。跟姥爷说新年好。说我们又长了一岁,说我们还在这里,说我们想你。叫完了,光光站起来,蹭了蹭墓碑。石头凉凉的,硬硬的,和姥爷的手一样。它蹭完了,转身往回走,经过苏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苏青点点头。光光也点点头,走了。
苏青走到墓碑前,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了一年,还是那么清晰——“玄圭,算盘响了六十年。”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姥爷,新年好。”他说,“南烟也好,安儿也好,学也好,光光也好,所有人都好。你放心。”风吹过,念花的枯枝沙沙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
那棵石榴树,是苏青在正月初三种下的。苗不大,才到他膝盖,光秃秃的一根棍,看着不怎么精神。沐南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壶,看着那根棍子。“它能活吗?”苏青把土踩实。“能。”他顿了顿,“根是好的,就能活。”沐南烟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土。“你怎么知道根是好的?”苏青接过她手里的水壶,浇了水。“卖树苗的人说的。”沐南烟看着他。“你信?”苏青把水壶放在一边。“信。卖树苗的人是个老头,种了一辈子树。他说能活,就能活。”沐南烟笑了。“人家说什么你都信。”苏青也笑了。“不是什么都信。种树的事,信。因为信了,才能等。等了,才能看见它活。”
那根光秃秃的棍子在风中摇了摇,像是在说“我能活”。沐南烟看着它,看了很久。“那我也信。”她说,“等它活,等它长叶子,等它开花,等它结果。等它红彤彤地挂在枝头,等你摘给我吃。”苏青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好。摘给你吃。第一个果子,最红的那个,给你。”
那年春天来得晚。正月过了,二月过了,快到三月了,风还是凉的。桃树已经冒了花苞,小小的,粉粉的,藏在枝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桂花树还在睡,光秃秃的,没有一点动静。石榴树也在睡,那根光秃秃的棍子插在土里,和刚种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苏青每天去看,看它有没有冒芽,看它有没有变绿,看它是不是还活着。沐南烟说,你天天看,它都不敢长了。苏青说,不会的,它知道我等着,它会长。
光光也每天去看。它蹲在石榴树旁边,看着那根光秃秃的棍子,一看就是半天。苏青有时候蹲在它旁边,和它一起看。“光光,你说它什么时候发芽?”光光想了想,在地上画了一个字——“快。”苏青看着这个字,笑了。“快是多久?”光光又画了一个字——“就。”苏青笑了。“就快?”光光点点头,看着那根棍子,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快点”。棍子没有说话,风把它吹得摇了摇,像是在说“快了快了”。
三月中的一天,苏青照例去看石榴树。远远地,他看见那根棍子顶上有一点绿。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凑近了看。真的有一点绿,很小的芽,比米粒还小,从树皮里钻出来,嫩嫩的,绿得发亮。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半路,又折回去,再看一眼。还在。他没看错。
沐南烟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石榴树那里蹲了又起丶起了又蹲,忍不住笑了。“发芽了?”苏青抬起头,看着她,笑得像个孩子。“发了。”沐南烟走过来,蹲下来,看着那一点嫩绿,看了很久。“真的发了。”苏青蹲在她旁边。“嗯,真的发了。”两人蹲在石榴树前面,看着那一点比米粒还小的嫩芽,像看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光光也跑过来,蹲在苏青旁边,歪着头看着那一点绿,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就说快吧”。苏青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嗯,你说得对。就快。”
那年春天,石榴树长了六片叶子。不多,但每一片都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蜡。苏青每天去数,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六片。数完了,就蹲在那里看。沐南烟有时候陪他,有时候不陪。但每次来,都会带一壶茶,坐在桃树下面,看着他蹲在石榴树前,像个守着宝贝的孩子。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蹲在归墟的边缘,看着那颗心核余烬。那时候他在守,守着最后一点希望。现在他也在守,守着一棵刚发芽的小树。不一样了,什么都变了。但他在守,这一点,从来没变。
那年夏天,学做了一件它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它开始教光光认字。不是在地上画,是在纸上写。它把纸铺在地上,用毛笔写一个“光”字,然后指给光光看。光光看着那个字,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它用爪子蘸了墨,在纸上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字,每一笔都在,就是歪得厉害。学看着那个字,点点头。“对。”光光的尾巴摇了摇。学又写了一个“云”字,光光又画了一个,也是歪的。学点点头。“对。”光光又画了一个“小”字,学看了很久。它写的是“小”,但画出来的像三根歪歪扭扭的柴火棍。学想了想,说:“对。”光光的尾巴摇得像风车。
云朵蹲在旁边,看着光光画字,看了一会儿,也伸爪子在纸上画了一个。它画的是“云”,歪得更厉害,但学还是说“对”。小小从云朵身上探出头,看了看那张被墨渍糊得乱七八糟的纸,又缩回去了。它对认字没兴趣,对墨汁更没兴趣。它不喜欢爪子脏。
苏青站在露台上,看着这一幕,笑了。学学会了教。教光光,教云朵,教小小。教它们认字,教它们写名字,教它们把心里的话写在纸上。虽然歪歪扭扭,虽然颠三倒四,但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有人看。看了,就有人懂。懂了,就不孤独了。
那年秋天,石榴树长高了一截。从苏青的膝盖,长到了他的大腿。叶子多了很多,绿油油的,在秋风中沙沙响。苏青站在它面前,比了比,笑了。“明年就能结果了。”沐南烟站在他旁边。“你怎么知道?”苏青想了想。“猜的。”沐南烟笑了。“猜的也算?”苏青看着她。“算。盼着它结果,它就会结果。盼着盼着,就结了。”沐南烟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棵石榴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盼着他回来。盼了三年,盼到了。盼着盼着,就回来了。盼,是有用的。
那天晚上,苏青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石榴树长高了。到我大腿了。明年也许能结果。南烟说盼是有用的。她盼我回来,盼了三年,盼到了。我盼石榴结果,盼一年,也许也能盼到。盼到了,第一个果子给她吃。最红的那个。”他写完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石榴树上,照在那些绿油油的叶子上。他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笑了。笑着笑着,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