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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圆真大师说定了明日觐见的事宜,狄公没有在寺庙里久留,又从后院角门下了山。
拐上正街,人声开始喧闹起来。
前面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围着一圈人。
人群中摆着一张矮桌,两个老头各坐一边。
一个穿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日头晒黑了的胳膊,一手捻着棋子,一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
另一个穿半旧的青布袍,腰间系着布带,瘦瘦的,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正端着茶碗,慢慢呷着。
桌子上摆了个棋盘,局势嘛,白棋占优。
黑棋在中腹本有条大龙,从左边一路蜿蜒上去,十几颗子连成一片,气长眼够,颇有声势。
可如今大龙被团团围住,左边被封,右边被堵,尾巴上还被点了一刀,整条龙像被人掐住了七寸,蜷在棋盘中间,进不得,退不得,只剩几口残气,眼看着就要被屠了。
黑棋老头皱着眉,额上三道深沟,眉心那道拧成了一个疙瘩。
手里的棋子空了许久,指腹下意识地搓着,迟迟落不下去。
旁边看棋的倒比他还急。
一个中年汉子半蹲着,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棋盘,嘴里嘟囔着:「这……这往哪儿走啊?下边也堵死了,左边也堵死了,这不彻底死了嘛……」
旁边一个瘦高个斜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没看老周头正琢磨着呢吗。」
「琢磨啥呀琢磨。」另一个看客摇着头,「白棋这外势厚成这样,换谁都是个死。早先听我的说不定还能翻盘,现在嘛……」
话没说完,身旁的人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他看了眼黑棋老头的脸色,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有人叹气,有人咂嘴,也有两个在旁边支招的,一个说左下角可以试试扳一手,一个说不如就地做活,两个人意见不合,声音越说越大,差点吵起来。
灰衣老头本就心烦,被他们吵得额上青筋跳了跳,猛地抬起头,瞪了支招的一眼。
那眼神,又凶又憋屈,像是在说「你们行你们来」。
支招的几个讪讪地闭了嘴,往后退了半步。
青袍老头嘴角压着,眼角的褶子里却始终藏着笑意,端茶时,那撮山羊胡总要翘一翘。
狄公停了脚步,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只是微微侧着头,从人缝里望向那张棋盘。
张睿便也只好跟着看。
他对围棋实在谈不上喜欢,却也说不上讨厌。
先前棋下得多了,有段日子没碰,别说,还怪想念的。
此刻看这张棋盘,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黑棋的大龙确实危险,左边有两颗白子卡着,右边也有一排白子挡着,大龙的身子根本舒展不开……
等等。
右边。
张睿的目光停在棋盘的右上角。
右上角一片白子,围得铁桶似的,看着是活棋,两个眼清清爽爽。
可在两个眼之间,有一颗白子棋形薄了些,单粘在那儿,斜对角一颗黑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
如果黑棋在这里断一手……
白棋必须应。
不应,这个眼便成了假眼;应了,整片白棋的气就紧了。
再往下走,黑棋大龙的气反倒能多出一口,不但能活,还能顺势把白棋反卷进来。
离翻盘差点意思,但能活。
一条死龙活了,这盘棋就有得下。
张睿看了一眼狄公,狄公正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棋盘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捻须的那两根手指停在那里,很明显是入了神。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人,右上角,断一手。」
狄公的目光移到右上角。
停了一会儿。
然后那两根捻着胡须的手指,轻轻捻了一下。
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幅度极小,若不是凑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黑棋老头的棋子终于落了下去,落在一个不痛不痒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