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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八年春天,陈阿圆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家安丶家宁丶家兴带着各自的孩子回了永春。三辆车,一前一后,从泉州开往永春。家安开着他的黑色奔驰,家宁坐在副驾驶——她不会开车,这么多年了还是不会。家兴开着他的白色货车,车厢里装满了花,卡罗拉丶雪山丶蜜桃雪山,还有一盆茉莉花,是苏敏送他的那盆。高速公路两旁的山青了,桃花开了,粉红色的,一树一树的,在风中轻轻摇着。家安开着车,一句话也不说。家宁看着窗外,也不说话。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闽南语的,唱的是什么她没听进去。
家兴的车跟在后面,念远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一束花,是卡罗拉,红红的,像一团火。他问家兴:「阿爸,阿嬷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家兴说能。念远又问,「那阿公呢?林叔公呢?阿祖呢?」家兴说都能。念远低下头看着那束花,把一片被风吹歪的花瓣扶正了。
到了永春,他们把车停在村口,走进村子。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路老屋龙眼树石凳灶间烟囱。有的人他们认识,有的人他们不认识了。认识他们的人跟他们打招呼。
「回来了?回来给你阿母扫墓?」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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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母走了快半年了。」
「快半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是快。」
他们走上山坡。陈远水丶苏阿梅丶陈阿圆丶林清石,四座坟并排躺在山坡上。陈远水和苏阿梅在中间,陈阿圆在陈远水左边,林清石在苏阿梅右边。四个人并排躺着,之间只隔着一尺土。风吹过来,坟上的草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轻说着什么。
家安跪在陈阿圆坟前。他跪了很久,久到家宁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他才动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金枣,一颗放在陈阿圆坟前,一颗放在林清石坟前。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板,放在陈阿圆坟前,用石头压住。他对着坟头叫了一声阿母,没人应。又叫了一声阿母,还是没人应。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从嘴唇抖到下巴,从下巴抖到喉咙,从喉咙抖到胸腔里那颗心。那颗心在抖,扑通扑通扑通。他把额头抵在地上,泥是湿的,凉的,沾在他的额头上。
「阿母,你走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你了。你站在陈家超市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朝我笑。我说阿母你回来了,你没说话。我走过去想拉你的手,你不见了。我站在那里喊阿母阿母,没有人应。我喊醒了,枕头是湿的。」
家宁跪在陈远水坟前,把那本帐簿从包里拿出来。纸页已经脆得不行了,她小心地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那页,上面写满了她这些年记下的事。她把那页纸小心地撕下来,放在陈远水坟前,用石头压住。
「阿公,我把这些年的事都写在这上面了。阿母走了,林叔走了,阿嬷走了,你也走了。你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了。你帮我看看阿母到了没有,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两颗金枣。你看到她,叫她一声阿圆。她最怕你叫她阿圆,你一叫她阿圆,她就知道你来了。」
家兴跪在苏阿梅坟前,把那盆茉莉花放在她坟前。花开着,白色的,一朵一朵的,像星星。淡淡的清香在空气中飘着,飘到鼻子里,凉丝丝的,甜丝丝的。他对着坟头叫了一声阿嬷,没有人应。
「阿嬷,你走的时候我才十一岁。你走的那天晚上,我蹲在灶台前哭。阿母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一颗金枣塞进我嘴里,说吃了就不哭了。我吃了,咽下去了,可我还是哭了。阿嬷,苏敏给我生了一个儿子,叫念远。他今年八岁了,很乖,很懂事。他画的画贴在超市的墙上,阿母每天都要看好几遍。阿母说念远画得像你,圆脸,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阿嬷,你看到念远了吗?」
念远跪在陈阿圆坟前,把那束卡罗拉放在她坟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金枣,放在花旁边,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站起来。
「阿嬷,你走的那天晚上,我给你放了两颗金枣。你吃了吗?甜不甜?你要是不够吃,我再给你买。可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问阿爸你在哪里,阿爸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我问有多远,阿爸说很远很远。我问比厦门还远吗,阿爸说比厦门远。我问比福州还远吗,阿爸说比福州远。我问比杭州还远吗,阿爸说比杭州远。我问比上海还远吗,阿爸说比上海远。阿嬷,你到底去了多远的地方?我还能不能去看你?」
风大了,把坟前的金枣吹得滚了几下。念远蹲下去把它们捡回来,重新放好,又捡了几块小石头围在旁边,把金枣围在中间。
恩慈跪在陈阿圆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地上。纸上画着陈阿圆——圆圆的脑袋,弯弯的头发,笑眯眯的眼睛,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鼻子。她在画旁边写了一行字——「阿嬷,我好想你。」她对着坟头叫了一声阿嬷,眼泪就掉下来了。
「阿嬷,你走的那天我没在你身边。我在学校,阿爸打电话给老师,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阿嬷走了。我不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我问老师阿嬷去哪了,老师没有回答。她抱住了我,我哭了。阿嬷,你去哪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恩惠跪在林清石坟前,手里拿着一颗金枣。她把这颗金枣放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阿公,你以前每次回来都给我带金枣。你把金枣藏在背后,让我猜在哪只手。我猜左手你说是右手,我猜右手你说是左手。你骗了我好多年。后来我不猜了,我说两只手都有。你笑了,把两只手都伸出来,每只手里都有一颗金枣。阿公,你现在还吃金枣吗?你还骗不骗人了?」
家和跪在林清石坟前,什么也没放。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
「阿公,我长大要开飞机。开到天上去看你。你坐在我旁边,我帮你系安全带。你说不用系,我说要系,不系不安全。你笑了,说你开了一辈子车都没系过安全带。我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你笑了。阿公,你在天上要好好的,等我长大。」
家安站起来,看着这四座坟。风吹过来,把金枣的香味送到他鼻子里,甜,酸,还有一点点苦。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听到风声丶草声丶远处村庄里的鸡鸣狗吠,还有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他睁开眼睛,转过身。
「走吧。下山了。」
他们走下山坡。家安走在前面,家宁跟在后面,家兴走在最后面。念远跑在最前面,跑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喊了一声,「阿爸,你们快点。」家兴说你跑慢点,别摔了。念远说我不会摔,又跑了起来。
家安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跑在最前面,跑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喊阿母你们快点。陈阿圆在后面喊跑慢点别摔了。他说我不会摔,又跑了起来。他跑着跑着,跑到了今天。陈阿圆不在了,他还在跑。他跑不动了,但他还在跑。
他走下山坡,走到村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四座坟并排躺在山坡上,在阳光下静静地躺着。陈阿圆的坟在最左边,挨着陈远水。林清石的坟在最右边,挨着苏阿梅。四个人并排躺着,之间只隔着一尺土。
他转过身,坐进车里,发动了车。车子开出了村子,开上了公路,往泉州的方向开去。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他会一直开下去,开着开着就到家了。家在哪里?家在泉州,在承天巷,在陈家超市,在那根扁担下面。家在哪里都是,家在他身上,在家宁身上,在家兴身上,在念远身上,在恩慈身上,在恩惠身上,在和身上,在所有还活着的人身上。
车越开越远,永春的山看不见了。家安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