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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里。
李从武闭着双眼,躺在检查用的担架床上。
一个多小时前,尽管他用语言艺术刻意隐瞒,但那个问询他的刑警,显然还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否则,对方绝不会问完话后,还故意拖延时间,把他留在这里。
在煎熬的等待中,他不断生出要起卦占断警方到底查到了什么地步,有没有顺着那辆摩托车的轨迹,发现那个烂尾工地?
但,他还是忍住了。
只因他不可能像宋徽宗一样舍弃一切跑路,那就算断出了情况也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他开始在脑海中设想。
假定现场已经被警方发现了,该用怎样脱罪?
首先,机车男的死,在法律层面无可争议,肯定属于交通意外。
那庞嘉月如果听了他的话,敢去把那两把刀拔出来,愿意再为他冒一点险,并且不因为恐慌而出错,真按他的安排避开摄像头把李景文也一起带走。
那现场,基本就没有能直接指向他的物证了。
他上子弹的时候非常小心,没有用手直接接触弹壳;
那个消音筒表面全是孔隙,也根本不会形成指纹;
发过信息的那台手机,也被他顺手放进口袋,出车祸之后连同枪一起扔掉了。
现场的九具尸体,更不可能坐起来说话!
到时警方提起烂尾厂房,他就说“什么产房?”“阑尾什么?”“廊什么坊?”,坚称自己只是去莞市考察,就是去莞市考察,其他一律不知。
可警方也不是傻子,发现了现场存在枪支,肯定也会想方设法找枪,不是没有可能,将那把枪从下水道翻出来。
还有,谁知道那场绑架是不是完美的?
如果庞嘉月和李景文被绑事情也暴露了,那狡辩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走到那一步。
他只能交代自己是“空手夺黑枪”进行正当防卫了——
“得知儿子被绑架后,我非常惊恐,又不敢报警,只能去到现场;
“然后我非常惊恐,先用车撞死一人,夺下一把枪;
“等冲进厂房大门,就见里面的绑匪手里还有枪,于是在惊恐中疯狂射击,一举歼灭七人。
“枪里子弹打光了,又在惊恐中空手夺白刃,刀死最后一人。
“至于后来为什么又开车追那个机车骑手……也是因为极度惊恐,担心这绑匪跑出去又招来一群悍匪杀我灭口,所以才一路追赶。
“结果第十个绑匪自己被大运撞死了,纯属遭了报应!”
“什么?详细还原当时的经过,具体每一步是怎么做的?
“我……当时过于惊恐,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在反应,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好家伙,这逆天说法,他自己想想都觉得离了大谱。
而且,退一百步。
哪怕出现的是理想的情况——庞嘉月、李景文和所有物证都没有被发现。
那检方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完全能够预见,自己会被关进看守所,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出不来。
甚至可能案件会因各种故意延期,关个两年三年,都并非不可能。
而他进去了,宋徽宗逃脱了。
再加上一个混过核涩会的熊方德,以及另外几个痛失“爱子”的家属……
后果,不堪设想。
巨大压力与思维内耗让他喘不过气。
于是,他破罐破摔,暂时放空了大脑。
然后,他竟然睡着了。
就像躺在战壕里,嗅着硝烟气息,趁敌军冲锋与炮火轰炸空隙,抓紧时间眯一会的老兵。
“咔嚓——”
问诊室的门被推开。
李从武被一只手轻拍胳膊叫醒,睁开通红的双眼,只见之前询问他的中年蜀黍又进来了。
然而这次一开口,竟是直接告诉他:可以走了。
啊这?
李从武顿时就清醒了。
他撑着沉重的身躯坐起来,不无惊疑地想道:
怎么回事?
难道他们真什么都没查到?
但惊疑归惊疑,淡定归淡定。
他没说任何废话,下床穿好鞋,慢条斯理地扯了扯血迹已经干涸的衣服,还拧开诊室医生放在办公桌上的保温杯隔空喝光了半杯水,然后……扬长而去。
出了医院。
他也没有立刻做任何反常举动,先凭反跟踪技巧+断事之法,确认了没有人跟着自己,这才在一个监控盲区停下。
时间还不到九点半,但距离天亮也不剩几个小时了。
警方已经插手,他也不敢再让龙清颜开车出来,节外生枝,只想马上去找庞嘉月,开着她开出来的那辆车回去处理完现场。
但这时,他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警方会不会已经发现现场了,也发现了庞嘉月他们,只是故意撒网钓鱼,等着自己上钩抓现行?
他当即又断了一卦。
这一断,浑身血液都凉了一截。
二选一的结果竟然显示——已有蜀黍进过那间烂尾厂房了!
怎么回事?
他眼珠惊疑地左右颤动。
但很快,还是感觉这不太河狸。
如果警方真到了那里,发现了那个足以震撼他们一辈子的现场,他们敢玩这一出?
难道就不怕自己星夜带枪、直接跑路吗?
李从武沉思片刻,再次起卦。
这一次,他断了庞嘉月的情况。
当发现少女没被警方控制或监视,他便直接弹了云信语音过去。
铃声才响一秒,语音便被接通。
“老师?”
庞嘉月的声音有些压抑,只喊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李从武凝神静听,手机那头除了风吹树叶与少女的呼吸,再无任何杂音。
又断了一卦,确认她身边没有布控。
这才带着疑惑与不安,开口问道:
“你去了我说的位置吗?”
“嗯,我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少女的情绪一下便如溃堤的洪水,颤声说道:
“老师,你在哪?
“我好怕。
“我把他们九个……都运出来了。”
啊这?
《九个》
《运出来》
曾为语文老师的李从武,听清了这句浅显易懂的话,但却有点无法理解了。
这怎么可能?
她是怎么运的?她是怎么敢的?她是怎么想的?
李从武难以置信。
却听少女接着又道:
“老师,现在怎么办?
“它们就在车上。
“还有,那里有好多血都渗到沙子下面去了,我清理不掉,只是用沙子盖住了。”
听到这话的李从武,似乎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了?
沉默了好一会,他才开口道:
“就在那里等我。”
……
夜黑月明。
李从武沿着一条没有灯偏僻路段徒步八百米,找到一条斜插进右侧树林的小土路,拐了进去。
路并不深,只走了十几步,他便照见了一辆怼在尽头的福特皮卡。
感受到灯光,车旁的少女像惊鹿一样回眸。
数不清的泪,她又哭了好几回。
漫长的夜,就像擦不净的血。
在苦等中,她已经决定一切,告诉自己,我可以陪他去流浪,就算是下場不怎麼樣。
早已经夜深人静了,反對的只剩下月亮。
她紧攥着心脏,眺望他方向,
此时,看清光影中的男人轮廓,一对乳鸽好似飞鸟投林,扑入撞进了怀里。
泪水打湿了血迹干涸的衣襟。
淡淡幽香被夜风送进李从武鼻间。
他稳住身体,怔在原地,目光越过少女凌乱的发丝,看向前方被手机照亮的车尾。
那宽大的货斗上微微坟起,从两端包拢的防水布中间还有间隙,暴露了里面层层堆叠的尸山。
震撼无法说,惊觉心一缩。
他忽然发现,自己写尽了各色人物,却完全无法揣摩怀里的人儿。
如果他的书里有一位少女独自面对那样场景,他绝对写不出这一笔。
夜风吹拂,树影摇曳。
感受到体外那颗慌乱跳动的小心脏。
李从武不觉已抬起手,掌心覆上少女后背,带着三分抚慰,三分怜惜,四分难以名状的感情,一点一点收紧,将她死死抱在怀里。
鸽子已经窒息,几乎要青一块紫一块。
但庞嘉月却浑然不顾,只忘情感受着……这美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