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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姣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偏头看了一眼韩琼芳，果然见她眼中没有同意的意思。
「韩小姐既然跟我有缘，就先在我这边帮忙一段时间。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傅岐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行。你觉得合适就先用着。要是哪天忙不过来了，随时跟我说。」
「你这份方案我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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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闲事叙完，傅岐辞才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大型科技股目前被市场低估，建议拿住或者买入持有。」
林姣却说起了方案最前面的两个新闻。
「去年有两件事值得注意。一是贝尔实验室做出了第一个商用数据机，解决了计算机信号通过电话线传输的问题。二是麻省理工学院有人开始研究分时系统，可以让多人同时使用一台计算机。」
「这些技术都还很粗糙，但方向已经明确了。十年前，一台计算机要占一整间屋子。五年前，它缩到了冰箱大小。再过十年，它会变得更小丶更便宜丶更普及。到那时候，所有公司丶所有行业，只要有信息处理的地方都会有计算机。计算机将走进千家万户，成为人们日常必需品。」
她收回目光，把话题拉回方案：「我们都看得出来，现在关于科技方面的市场情绪太热了，迟早有一天会有大幅度的回调，我之前炒的那些概念股很多都会变成股市里的泡沫，但是IBM这类公司，技术储备和专利数量摆在那里，短期被抛售，不代表长期没有价值……」
林姣却还在继续阐述她的观点。
傅岐辞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她翻页时手指停住的位置，接着又转回林姣脸上。
周秘书早就知道了自己顶头上司那点心思，低着头，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而旁边跟着的韩琼芳就没那么投入了。她对林姣说的那些技术话题似懂非懂，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目光落在桌面上，又移到墙上那幅画的边缘，最后不自觉地飘到了斜对面。
傅岐辞正坐在那里，手臂支在膝盖上，微微倾身靠近林姣，目光落在她的方向，这分明……
就在她已经开始皱眉觉得这距离太近的时候，对面的傅岐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过来。
下一秒，韩琼芳怕被抓包，猛地低下头，这动作幅度大的连林姣都发觉了。
林姣停下话头，回头看了一眼韩琼芳，接着疑惑地看了傅岐辞一眼，似乎在询问有什么问题。
傅岐辞轻咳一声，接上了话，「嗯，我知道。IBM从五十年代末到现在，一直在做把电晶体计算机从实验室搬到办公室的研究。光是去年，他们手上有七种不同的计算机型号，科学计算用的丶数据处理用的，大的丶小的丶中间的，覆盖整个市场。」
林姣点头，赞同道：「是的，去年年初，他们还和航空公司签了一个叫Sabre的系统，用两台7090处理订票数据。全世界第一个实时交易处理系统，订一张机票，数据即时传到后台。」
「Sabre系统连接的是几百台终端和两台大型机。数据从终端发过来，被机器处理，再发回去。这个流程目前只在航空业里用，但原理已经摆在那里了……如果这套架构扩展出去，不只是机票，银行帐户丶库存记录丶政府档案丶科研数据，所有需要被计算和存储的信息，都可以走同一套系统。目前IBM是唯一一家既有硬体能力丶又能做系统集成的公司……」
她翻开下一页：「从每年披露的财报上来看，IBM一九五九年在研发上花的钱，比大部分竞争对手一年的利润还多。我不确定傅氏集团是否后续会建立相关的研究所，但是如果不打算发展相关行业，但是也可以适当布局这个行业相关的股票，这是个不错的投资方向。」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扣，「等这轮电子股泡沫破掉之后，蓝筹的估值会慢慢修复。中长期来看，收益会比现在追高风险小很多。」
「你建议什么时候抄底？」
林姣摇头，「现在电子股还在高位，还没到真正的底部。等到市场出现明显的恐慌性抛售，再分批进场。那才是最好的时机。」
「那你自己的资金为什么不这么配置？是缺钱吗？」傅岐辞问。
林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这是个长周期。电子股这轮泡沫从积累到破裂，再到蓝筹修复估值，周期至少需要一到两年。我的资金量如果全填进股市里，不确定性太多，而且星岛新的工业园区已经在规划了。拿下那块地皮，不可能全靠贷款，得有足够的现金流才能跟得上进度。我手里那点钱，有其他用处。」
傅岐辞没有再问林姣的资金配置。
他偏头看了周秘书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下巴。
周秘书会意，转身出了办公室，过了几分钟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回来了，放在林姣面前。
林姣翻开第一页，发现是一份关于计算机行业相关公司的数据分析报告。
纸张边缘有些卷了，像是被人翻过多次。
数据从一九五几年开始记录，列了几年来的营收变化丶研发投入和市场份额，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画了问号。
「这是你之前让顾问团做的？」林姣翻了两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傅岐辞靠在椅背上，「我在学校那几年，确实听过几场相关的研讨会。当时学校已经有实验室在往这个方向走。之后我让顾问团队做过一轮研判，方向是对的，但那时候傅家没有合适的切入点，就放下了。」
林姣没有接话，继续往下翻。
她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数字上：「这份报告里的预测，用的是线性增长的算法？」
傅岐辞微微倾身，扫了一眼她手指的位置：「对。当时顾问团用的是市场渗透率模型，假设未来几年用户增速平稳。」
「那这个模型有问题。」林姣把报告翻到前面，指着另一页，「它没有考虑价格下降带来的需求弹性。计算机的价格每下降一个台阶，潜在用户基数不是线性增长的，是翻倍增长的。如果按照这个模型来预测，会低估未来五到八年的市场空间。」
傅岐辞没有说话，看了她两秒，「那你觉得应该怎么算？」
「从技术扩散的角度来看，一个新技术从实验室走向普及，价格降到普通企业能接受的程度之后，用户增速会有一个明显的拐点。」
林姣又翻了几页，「现在还没到那个拐点，但以IBM的产品叠代速度，这个拐点不会太远……」
旁边的韩琼芳已经靠在沙发上翻起了杂志，傅岐辞偏头看了她一眼，朝周秘书摆了一下手。
周秘书会意，走过去低声对韩琼芳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办公室只留下傅岐辞与林姣两个人就文件中的一些数据来回反覆沟通。
两个人就着那沓资料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直到结束，傅岐突然笑着道：「姣姣，有时候我都不得不叹服你的商业敏锐度。你说以后计算机会变得更小更智能，走进千家万户，这是我都无法肯定的事情，你怎么就说的那么肯定呢？」
林姣合上方案，「因为世界无时无刻都是在变化的。而且最重要的是落后就要挨打。我个人十分看好未来科技的发展，西方在这方面已经开始领先了。他们早就完成了工业积累，有完整的科研体系丶充足的资金丶稳定的市场。而我们——」
她停了一下，「我们内地刚经历完战争，很多人还在为温饱发愁。工厂里的机器是老旧的，工人手里的技术是上一代的，连基本的电力供应都还不稳定。我们跟西方的差距是以十年为单位的。」
她抬起目光：「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等他们的计算机走进千家万户的时候，我们还在用算盘。那就又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追赶。」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傅岐辞的目光停留在林姣身上，久久没有移开，眼中的欣赏愈发明显。
林姣垂眸整理了一番桌上的文件，笑着抬头看向了傅岐辞，「这是我最近通过柳顾问那边整理回来相关的杂志报导突然想到。未来是信息化的时代，通信技术和计算技术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汇合。我现在就算是投资也是找不到门路，如果你觉得合适，可以往这方面考虑一下。」
他似乎是想笑一下，可是看着林姣的眼睛，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傅家的核心业务一直在上游资源和贸易运输上，计算机这个领域，我们既没有技术储备，也没有渠道积累，进去就是从头开始。加上这几年集团在扩张，资源都压在地产和航运上，这个项目就暂且搁置了。现在你既然重点提起这块，我后面会让我名下的投资公司重点关注相关方向。」
林姣见今天的讨论差不多到位了，没有再继续往下延伸。
这一个多小时的对话几乎全压在技术细节上，她一边要顺着记忆里的信息往正确的方向带，一边还要注意不能说得太超前丶太具体，来回调整了几次措辞，脑子一直没停过。
此刻靠回沙发的时候，太阳穴隐隐发紧，她抬手按了一下眉心，开口道：「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后面这一块我就不盯着了，你自己定。」
傅岐辞显然已经发现了，他垂下眼眸有些不自觉地懊恼，连忙开口道：「现在距离晚饭还有些时间，要不你去里面休息室等我一会儿，待会儿一起回家吃饭？」
林姣抬头看了傅岐辞一眼，摇了摇头，随即站起来，拿起放在沙发边上的书包，背在肩上。
「不用了，我待会儿还要回办公室一趟，今天过来主要是跟你说一下这方面的消息，也算是我借住傅家这段时间的一点心意。不过看你也准备了许多，那后面我就不问了。」
傅岐辞听到这里的时候明显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