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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大概来到了傍晚,阿拉泰尔人就地扎营,几顶帐篷支棱起来,炊烟在薄暮中升起,与天边最后一抹灰紫色的光交融在一起。
晚饭和前一天一样热气腾腾,可端着碗的人们话却比平时少了许多。
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族长帐篷的方向,又低头把脸埋进碗沿里。
饭后,伊斯卡族长与几位长老站在营地中央,没有生篝火,只有几只油灯在雪地上投出昏黄的光。
伊斯卡从腰间取出一只皮袋,又摊开掌心,里面躺着十几块拇指大小的木牌,每一块都用炭笔写着名字,字迹被反覆的触摸磨得边缘模糊。
他看了长老们一眼,然后转身面向族人,开口说了一段阿拉泰尔的古老语言。
族人们都很沉默,包括梅莉达在内。
但是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的话。
那只皮袋接下来在所有人手中传递了一圈,每传过一个,皮袋便被攥紧又松开。
没有人躲避,就是每个人接过时的神情都有些沉重,再沉默地递给下一个人。
当皮袋回到伊斯卡手中时,他弯下腰,将袋子举过头顶,嘴中念了一段祷辞,声音沉着,在雪原上散开。
然后他将手探入袋中,抽出一块木牌,低头看了一眼,艰难而生硬的念出上面的名字。
一位父亲和他年幼的女儿几乎同时跌坐在了雪地上。
女儿被父亲侧身拢在怀里,两人谁都没有哭出声来,只是肩膀微微起伏,努力接受一个有过心理准备却依然难以消化的事实。
大家依旧保持沉默,也不好上前安慰,也没法就这么离开。
只能低头望着自己的靴尖,或是侧过头望向远方的雪线,咬着嘴唇,脸上交替闪过庆幸丶失落丶不忍丶愧疚等一系列复杂表情......
「他们在做什么?」希尔薇妮看着有些皱眉的科泽伊,询问道。
「应该是在随机挑选一个族人去完成加固封印的任务,不过,看他们的反应,这个被选中的人恐怕是难以活着回来。」
「活祭?」希尔薇妮回忆着阿拉泰尔人的招待。
很难想像这样一个热情好客丶歌声悠扬的民族,他们的祖先会留下一个需要族人不断献祭自己,然后导致人口凋零的封印
科泽伊摇了摇头:
「我记得昨天晚上伊斯卡族长他们讨论的时候,有说过那个被封印起来的怪物实力在不断恢复。
所以我猜最开始,他们的祖先应该只打算用少量血液加固封印。
只不过后来,随着封印效力被越来越强的怪物磨损严重。
阿拉泰尔人应该是找不到更有效的加固措施,只能选择用生命填补封印,这种最无奈也最有效的举措。」
......
科泽伊的神识始终停留在营地当中。
帐篷的毡帘被掀开,几位刚刚进去的长老又鱼贯而出,身上已经换上了那套华丽的鹰羽长袍,领口与袖口缀着打磨过的骨片。
人群无声地让开一条通道,通往营地中央那片被雪压实了的空地。
那位被抽中签的父亲用嘴唇碰了碰女儿的额头,动作短暂而迅速,像是怕多留一秒便会舍不得松手。
然后推开她,直起身,独自走向人群中央。
女孩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衣角,望着父亲的背影。
长老们围成半圆,抬起右手,骨铃从袖口滑出,发出一声轻响。
随后歌声便从几位长老的喉咙深处涌出,整个部落的人都跟着低声吟唱。
调子低沉,科泽伊依旧听不懂那些古老的词汇,可旋律本身已经足够传达许多东西。
别看是百十号人齐声歌唱,却听不出来气势恢宏。
像是山风穿过峡谷,像是积雪压断枝条,像是一个人独自坐在帐篷里望着已灭的炉火,已经燃尽了,却还是舍不得添新柴。
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
眼前这一幕,科泽伊很眼熟。
虽然程序的繁简丶唱词的长短丶场面的盛大程度都无法相比,但是与昨日宰杀氂牛之前丶长老们围着趴伏的氂牛唱起祷辞时的场景如出一辙。
其他族人悄悄散开,男人跟在伊斯卡族长身后,弯腰钻进了那顶最大的帐篷。
他们面对面坐在那张旧木桌前,桌上的灯盏旁放着一只粗陶壶和两只大碗。
伊斯卡为两人各倒了一碗浊酒,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表面浮着细碎的沫渣。
两人各自端起杯子,抬头对视过几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在灯影里交错,最终仍旧归于沉默。
阿拉泰尔没有」厚待家属」的传统,大家各司其职,都是这个家族的重要一份子,互相之间一视同仁,不用担心谁会受到欺负。
帐篷内的男人终于端起大碗,仰头将那一整碗浊酒灌入口中,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杯沿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一直攥着的东西终于松开,随即垂下头,手臂搁在桌沿,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男人的女儿被梅莉达轻轻揽着肩膀,带回了自己的帐篷。小姑娘从头到尾没有哭出声来,只是双眼泛红,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梅莉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件厚皮袍披在她肩上,又倒了一杯热奶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在她旁边,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
两个不同大小的帐篷里的情况,竟然如此相似。
深夜,油灯的芯捻跳动着不稳定的火焰,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小姑娘蜷在褥子上呼吸渐匀,眼角还挂着乾涸的泪痕,却已经沉沉睡去。
梅莉达却没有躺下。
她背靠着帐篷的木杆,席地而坐,脸抵在右腿的膝盖上,马尾辫都有点蔫巴。
两把弯刀和科泽伊送她的摺叠弓被并排摆在她面前的毡毯上。
她伸出手,指尖从刀鞘表面的划痕上缓缓滑过,又落在弓臂的金属冷面上,像是想从那些坚硬的触感里借一点力气。
然后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阿拉泰尔的先祖啊......为什么不能再多眷顾一下你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