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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陈瑛当朝翻船(第1/2页)
文华殿。
纪纲一身飞鱼朝服,腰佩绣春刀,入殿之后撩袍跪地,低头复命。
“启禀陛下,奸臣第二榜所列三十余名官员,已尽数捉拿归案,无一漏网。”
锦衣卫办事,向来利索,朝廷文书一下,诏狱大门便开。
朱棣抬眼看他,问道:“这些罪臣,可有人当庭喊冤,心生不服?”
连日清算下来,但凡被扣上奸臣帽子的,要么哭天抢地跪地求饶,要么破口大骂宁死不屈,要么手脚冰凉抖成筛糠,少有例外。
朱棣见得太多了,都快审美疲劳了,想听听新鲜的。
纪纲拱了拱手,据实回奏,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动容:“回陛下,其余官员或喊冤辩解、或惶恐失态,唯独户部左侍郎夏原吉截然不同。”
“臣率锦衣卫赶赴户部拿人之时,夏原吉独坐官署,伏案梳理全国粮草库存、漕运账目、边关军费明细,全程目不斜视,仿若未见我等甲兵。”
“校尉上前锁拿其身,他既不挣扎,亦不喊冤,只恳请臣宽限两日,言明国库账目繁杂、牵连甚广,若是仓促停手,新旧交接必然混乱,恐误国计民生。”
“他只求留在户部,将手中卷宗清完,妥善交接差事,每日只需两餐果腹便可,待公事了结,甘愿随臣入狱候审。”
一番话落地,朱棣眼底神色微动,心中颇为感慨。
乱世见风骨,绝境见人心,旁人大祸临头,皆是先顾自身安危,夏原吉竟在生死关头依旧心系国事,恪守本职。
这般纯臣风骨,属实难得!
朱棣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此人公心可鉴,非是朕容不下他,当年靖难起兵,南北对峙,一众随朕起兵的靖难功臣,个个对建文朝筹措粮草、阻截燕军的官员恨之入骨。”
他指尖点了点案上的奏章:“陈瑛给他安的罪名,便是替南军筹粮,对抗燕藩,若此罪坐实,便是朕有心宽宥,一众靖难功臣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便是朝堂制衡的无奈,帝王亦不能随心所欲。
纪纲低头听着,待朱棣话音落下,才适时开口。
“陛下,臣此番拿人之前,曾核查旧档,又命人翻阅户部与地方卷宗,发现其中另有隐情。”
“洪武三十二年至三十三年,夏原吉升任户部侍郎之后,便奉建文伪旨出任福建采访使,常驻福建巡查地方,体察民情,整整两年未曾回京,压根不曾执掌户部政务,更无半分替南军筹备粮草、阻击燕军的记录。”
朱棣瞳孔微缩,脸上从容之色瞬间褪去,满是意外。
他盯着纪纲,目光沉了下来:“你查清了?”
纪纲俯首道:“臣不敢欺君,夏原吉那两年确在福建,直至陛下入京前一月,方才回到京师,若说他在京执掌户部钱粮,为南军筹粮阻燕,与旧档不符。”
这句话直接把朱棣给干沉默了。
他对陈瑛连夜增补的第二版奸臣榜,心底第一次生出极大的疑虑。
陈瑛连夜增补的第二版奸臣榜,先前送到御前时,罪名写得清清楚楚,言辞也足够狠。
朱棣看在陈瑛先前肃清建文旧臣有功,又念及靖难旧怨未平,便准了锦衣卫拿人。
可若夏原吉是被无端栽赃,那榜单上其余之人,难保没有冤假错案。
这事往小了说,是陈瑛失察。
往大了说,便是有人借皇帝的刀,杀自己的仇人。
这种事,皇帝最忌讳。
纪纲继续补奏:“不止夏原吉,监察御史尹昌隆一案,也有冤情。”
“当年建文在位,惰政失德,连年用兵耗损国力,尹昌隆曾当庭痛斥建庶人昏庸误国,更是公然上书劝谏,恳请建文罢兵止战,禅位燕王,此事朝野文武人人皆知,旧档亦有可查。”
朱棣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此直言敢谏,心向新朝的忠直之臣,竟被冠上建文奸臣名号?陈瑛此举,简直荒唐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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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陈瑛靠着铁血清算、肃清建文余孽攒下的所有圣眷与好感,在这一刻轰然崩塌,荡然无存。
朱棣心中已然明镜,这根本不是什么肃清奸佞,纯属陈瑛为了一己私利,罗织罪名打压异己,朝堂倾轧!
一夜之间,酷吏之功,尽数变成结党构陷之过。
.......
次日,早朝照常开启。
天色尚未大亮,百官已经列队入宫。
朝堂气氛肃穆,无人敢轻易喧哗。
经历昨日一贬,陈瑛已然成了光杆司令。
昔日簇拥在他身边、供他驱策的御史亲信,尽数被吏部外放边疆,如今都察院新晋的两位高官,尽是林川故交。
换作寻常官员,遇到这种局面,早该收敛锋芒,闭门装病,蛰伏避祸。
但陈瑛此人心性偏执,赌徒本性刻入骨髓。
越是输了,越想把本钱押上去翻回来。
在他看来,眼下自己名声受损,亲信被拔,唯一能翻盘的办法,继续掀起大狱,完成清算。
只要再度立下功绩重获圣宠,便能一举翻盘,夺回话语权,顺带狠狠回击一手幕后操盘的林川!
早朝礼毕,奏事环节刚开。
不等旁人出列,陈瑛便一步跨出,拱手作揖:“陛下,臣有本奏!”
朱棣坐在龙椅上,面色淡淡:“奏。”
陈瑛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臣奉旨清查建文余孽,得知户部左侍郎夏原吉、工部右侍郎黄福、监察御史尹昌隆等人,皆与建文旧党牵连甚深。”
“夏原吉昔年任户部侍郎,掌钱粮出纳,为南军筹措军需,阻截燕师,其罪昭然。”
“黄福昔日受建文朝重用,执掌工部事务,修城备械,助逆拒师。”
“尹昌隆出身江西,与黄子澄同乡,入都察院亦有旧党提携之迹,此人看似恭顺,实则心怀旧主,不可不察。”
陈瑛一句接一句,语速极快,罪名像一串串铜钱,被他从嘴里抖出来,全往夏原吉等人头上砸。
满朝文武静静听着,大多人心底已然了然。
昨日吏部大动作清洗陈瑛党羽,今日陈瑛拼死弹劾,说白了,就是一场输不起的政治反扑。
文官班首,林川静静站着,神色平淡,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系。
他越是平静,陈瑛心里越是发狠。
“臣以为,此等人若不严惩,旧党必生侥幸,新朝法度亦难立威,请陛下明断,依律严办,以正朝纲!”
龙椅之上,朱棣面色冰冷,默然听着,眼底寒意越来越盛。
纪纲早已提前报备实情,这三人非但不是奸臣,反倒各有功劳、心怀新朝。
陈瑛明知实情,依旧刻意抹黑、无端构陷,已然不是办事严苛,是纯粹的私心作祟、构陷忠良。
就在陈瑛弹劾最激烈、唾沫横飞之际,朱棣骤然开口,冷声打断:“陈瑛,朕问你,洪武三十二年,夏原吉身在何处?”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滔滔不绝的陈瑛瞬间卡壳,脑子猛地一空。
他弹劾夏原吉,只看过大概履历,建文朝,户部侍郎,钱粮政务,靖难之战。
几个词一串,罪名便有了。
至于洪武三十二年夏原吉到底在不在京,是否执掌户部,是否经手南军粮草,他根本没细查。
说白了,他办案向来不怕证据少,只怕罪名不够狠。
可如今皇帝问到细处,陈瑛顿时露了怯,仓促之间,只能凭着固有印象仓促应答:“回、回陛下,彼时夏原吉任职户部,执掌钱粮政务!”
朱棣一声冷笑:“是吗?朕怎么听闻,那两年夏原吉远赴福建担任采访使,巡查地方两年之久,直至朕入京前一月,才堪堪返回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