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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别照他们太久。」
「他们会醒。」
苏元左手已经按上了探照灯调节杆。
不是关。是压低。
两束车灯从正前方直射变成贴地斜切,光束被控制在轨面以下三十厘米。盾构堡垒外壳上那些倒挂的防护服瞬间退入黑暗,只剩几条安全绳末端在车灯余光里晃。
王虎整个人绷着,盯着侧窗上方。
刚才被灯照到时,那些防护服里的胳膊确实动了。不是风。不是绳晃。是肌肉在收缩。
他嘴里挤出一句极低的骂声,手背蹭掉额角的汗。
通讯器里,唐岚的指令已经传遍013号。
「所有人关灯。」
「手电全灭。」
「枪口压下去,谁都不准朝上面射。」
频道里传来几音效卡扣响。有人关手电。有人把枪托往下压。动作比平时利落得多。
013号车厢内暗下来。只剩控制台几个仪表的微光。
没人再看窗外。
小火爪子贴在雷达屏幕边缘,金色瞳孔死死盯着回波数据。
「主人,前方轨面完全中断。」
苏元没说话。
小火继续报。
「断口起始点距车头二十七米。断口宽度四十二米。两侧无残余桥架。深渊底部有强热上升流,孢粉浓度极高。」
它爪子拨了一下机械测距盘。
「噬荒号最大冲刺速度,配合当前载重和牵引拖挂,理论飞跃距离不超过十九米。」
「差二十三米。」
王虎脸上最后一丝侥幸没了。
「013号呢?」
小火连看都没看他。
「013号自身无动力飞跃能力。被拖挂状态下,加速距离不足,跃不过五米。」
王虎往椅背一靠,用力搓了把脸。
「也就是说,飞过去,没门。」
小火点头。
「同时,车底防腐层磨损率在加速上升。当前停车状态下,真菌重新附着速度约每分钟一点三厘米。六分钟后底盘驱动轴将再次被缠死。」
六分钟。
许慎靠在后座上,咳了两声。他的眼睛盯着盾构堡垒的轮廓。
「那个编号……」
他撑着膝盖,把身体往前挪了一点。
「外壳第三层支撑臂上有蓝星标准铆钉序列。编号规格是盘古计划移动盾构系列。」
他抬手指向黑暗中那台巨型设备。
「04号移动盾构基地。」
王虎扭头。
「你确定?」
许慎没有迟疑。
「盘古计划一共生产过六台移动盾构。我在出发前看过档案。04号是深渊方向的主力掘进平台,编制三百七十人。」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如果里面还有活人在发电台……说明核心舱还没被穿透。」
王虎看向苏元。
苏元没有回头。他的机械左眼在暗光里缓慢转动,扫过断口边缘丶对面盾构堡垒的支撑臂结构丶外壳上残存的检修吊索锚点。
通讯器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敲击。
当当当当——
不是车内的声音。是从对面盾构堡垒里传出来的。
紧接着,一个老旧扩音器嘶嘶拉拉地响了。
「别过来!」
那个嗓子比刚才电台里的更尖锐,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车灯关掉!你们会把外壳上的人全叫醒!」
话音刚落。
盾构堡垒右侧外壳上,十几具倒挂的防护服同时开始剧烈抽搐。
安全绳绷紧又松开。菌丝被扯得啪啪断裂。有几具防护服的四肢在黑暗中大幅度摆动,带动整片菌层跟着颤。
013号观察窗后,年轻残存者的脸贴着玻璃,瞳孔骤缩。
「动了!」
他猛地往后退,后背撞上弹药箱。
「全动了!」
另一个人已经把枪端了起来,枪管指向车顶方向。
「妈的,那些东西要掉下来——」
老机修兵一把按住枪管。
「别开枪!」
年轻残存者的手在发抖。
「你没看见吗?它们在挣脱!」
「掉下来就砸在我们车顶上!」
013号内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喊撤。有人喊开火。伤员被吵醒,痛呼夹在嘈杂里。
唐岚拍着控制台吼。
「都给我闭嘴!」
她的手压在手枪套上,指节发紧。
可她没拔。
那些倒挂的是蓝星旧时代人员。防护服上有编号。有徽章。有些胸牌还能看到名字。
打还是不打?
打了,可能杀的是自己人。
不打,那些东西万一真掉下来——
唐岚牙关咬得咯吱响。
通讯器里,王虎的骂声冲了出来。
「别他妈乱开枪!」
王虎已经把上半身探出侧窗,扳手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摸向车顶行李架。
「我上去遮光——」
苏元的声音切断了所有人。
「坐回去。」
王虎动作僵住。
「老苏?」
苏元没有回答他。左手把探照灯调节杆再压低一格。光束现在几乎平贴地面,只照前方五米内的轨枕和断口边缘。
对面扩音器里那个人还在嚎。
「你们再开灯他们就会全部醒!前面桥架坏了,轨道没了,车过不来!」
盾构堡垒侧面,一具防护服猛地抬头。
头盔面罩已经碎了半边。裂缝里喷出一股白雾。
那具身体在菌丝缠绕中疯狂挣扎,安全绳被扯得嘎嘎作响。
013号里,年轻残存者的食指扣上了扳机。
唐岚厉声吼。
「手拿开!」
年轻人浑身打摆子,枪口对着车顶。
「队长它要下来了——」
唐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我说手拿开!」
枪被打偏。年轻人跌坐在地上,喘得整个肩膀在抖。
整节车厢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重得能听见。
噬荒号驾驶室里,苏元把探照灯角度调到最后一档。
极低斜角。光只擦过那具抽动防护服的靴底和安全绳扣。
不照躯干。不照头盔。
「小火。」
「在。」
「热成像放大,那具。」
小火爪子拨动旧式热成像仪的手动对焦环。屏幕上跳出模糊的温度分布图。
冷。
整个躯体温度极低。手臂丶腿部丶躯干,全在环境温度附近。
只有背部一个拳头大小的区域有短暂升温。
还有胸前一小片。
苏元盯着那两个热点的位置。
背部。氧包。
胸前。加热片。
两个旧式防护服的标准配件。
他拿起短波对讲机,拨到对面扩音器的接收频率。
「别嚎,先喘气。」
对面扩音器愣了一秒。
苏元继续说,声音很平。
「那些人没醒。」
对面的人嗓子一紧。
「你不懂——」
苏元打断他。
「防护服背部残余氧包。受光热刺激后内压升高,压力阀弹跳,牵动肩带和安全绳。」
他顿了一下。
「胸前加热片同理。热量达到阈值,片体膨胀挤压胸腔,躯干肌肉被动收缩。」
「不是人在动。是装备在跳。」
对面扩音器里没有声音了。
013号通讯频道里也没有声音。
小火快速切换热成像对比模式,把刚才十几具同时抽搐的防护服逐一扫过。
「主人判断正确。」
它的爪子点着屏幕上一个个冷色轮廓。
「十三具抽动体,躯干核心温度均低于环境温度两度以上。仅背部氧包区和胸前加热片区有间歇热源。」
「无主动代谢迹象。」
「不是活物运动。是残余设备的物理热响应。」
它把数据推送到013号共享频道。
013号观察窗后,老机修兵凑过去,盯着屏幕上的温度分布图。
他看了十几秒。
手指沿着那些冷蓝色的肢体轮廓划了一遍,停在背部那个橘红色小点上。
氧包。
他年轻时穿过。矿井作业服。背后那个包受热就会嘶嘶响,阀门弹得肩膀发麻。
老机修兵慢慢低下头。
「不是活物。」
「是装备残压。」
年轻残存者还坐在地上,抬头看他。
「真的?」
老机修兵没骂他。只是点了下头。
「真的。这不是扑击。」
唐岚松开手枪套。
频道里原本喊着撤退的几个人全安静了。
过了两秒,有人小声问。
「那……那些人是死了还是没死?」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苏元也没有回答。他关掉短波,转向小火。
「对面盾构堡垒外壳上的旧吊索锚点,能承多少吨?」
小火立刻调出雷达扫描数据。
「第三支撑臂根部有两个重载检修吊索锚点。蓝星标准规格,额定承载八十吨。」
「但暴露时间过长,锚点基座可能有腐蚀。实际承载打六折计算,约四十八吨。」
苏元又问。
「噬荒号绞盘钩爪最大投掷距离。」
小火回答得更快。
「液压弹射模式,无风条件下,最大四十五米。」
四十二米断口。四十五米投掷极限。
裕量三米。
王虎听着这两个数字,牙齿咬了一下。
「老苏,你要拿绞盘搭桥?」
苏元没回答他的问题。他拧开通讯器。
「唐岚。」
013号那边立刻接。
「在。」
「013号现在还有几块备用履带板?」
唐岚愣了半秒。
「四块。军备库拿的备件。」
「防腐装甲板呢?」
「两块大的,三块小的。」
苏元道:「四块履带板加两块大装甲板,全部卸到我车尾。」
唐岚的手压着通讯器没动。
「你要干什么?」
苏元没有多解释。
「三分钟。」
王虎已经解安全带站起来了。
「我去接。」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军靴踩在菌床上。暗红菌丝在他脚边翻起又被沥青鞋底压回去。
013号后舱门打开。几个残存者把履带板和装甲板往外推。
每块履带板有一百二十公斤。装甲板更重。
王虎两趟把四块履带板扛到噬荒号尾部。第三趟时手掌已经被铁锈边缘划开,血混着黑油。他没停。
013号那边,唐岚亲自帮着把大装甲板抬出来。
「苏元。」
她喘着粗气。
「你到底在做什么?」
苏元站在车尾,盯着绞盘弹射架。
「吊桥。」
唐岚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苏元拍了拍绞盘上的重型钩爪。
「钢索搭到对面锚点。履带板和装甲板绑在钢索下方当承重面。」
他抬手指向四十二米外的黑暗。
「噬荒号从上面开过去。」
013号频道死寂了三秒。
老机修兵的声音先冒出来。
「开过去?」
「钢索上面?」
「几千吨的车?」
王虎把最后一块装甲板砸到车尾平台上,喘着回了一句。
「你以为他在开玩笑?」
老机修兵没说话了。
苏元已经在动了。
他把绞盘弹射架手动上膛。重型钩爪被装入弹射槽。钢索从绞盘鼓上快速放出,经过导轮,挂进弹射机构尾端。
小火从控制台探出头。
「主人,弹射角度需要上仰十二度才能命中对面第三支撑臂锚点。」
「风偏修正零点三度。」
苏元单手调整弹射架仰角。旧式刻度盘被他拨到十二。
「王虎。」
王虎立正。
「把四块履带板用短缆等距绑在主钢索下方。间隔八米。板面朝上。」
王虎咧嘴。
「明白。」
他蹲下去开始绑。
苏元继续下令。
「两块装甲板,绑在履带板之间补空档。板面同样朝上。」
「绑死。不能有任何摆动余量。」
王虎一边绑一边嘀咕。
「这活真他妈精细。」
「又让大老粗干绣花针的事。」
小火在旁边补了一句。
「虎哥,你手抖了。」
王虎瞪它。
「那叫肌肉酸。」
「刚才扛了八百斤铁,你来试试。」
三分钟。
王虎真的在三分钟内绑完了。
六块板被短缆固定在主钢索上,间距精确,板面统一朝上。从侧面看,就是一条挂在钢丝下面的窄路。
宽度刚好容纳噬荒号两侧车轮。
误差不超过十厘米。
苏元检查了一遍绑扣。没有松的。
他回到驾驶室。
「弹射。」
液压泵加压。弹射架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轰。
重型钩爪拖着钢索冲入黑暗。弹道很平。尾端钢索高速放线,绞盘鼓飞速旋转。
一秒。两秒。
当。
金属撞击。
钩爪砸进对面盾构堡垒第三支撑臂根部。三齿爪头咬入旧锚点基座,嵌进焊缝。
小火立刻报数。
「钩爪就位。锚点受力检测——稳定。」
「钢索张力开始建立。」
苏元启动绞盘回收。钢索收紧。原本松垮挂在下方的六块板被拉起,悬在深渊上方。
四十二米黑暗里,一条由履带板和装甲板拼成的窄桥出现了。
板面在钢索牵引下基本平整。偶尔有一两块因为重量差异略有倾斜,但角度不超过五度。
王虎站在车尾看着那条悬空窄路,嘴角抽了一下。
「老苏。」
苏元没回头。
「这桥。」
王虎舔了下嘴唇。
「两边没护栏。」
苏元道:「不需要。」
王虎又问。
「中间那几块板,间隙有吗?」
小火回答他。
「有。每块板之间有六到八厘米的缝隙。」
「车轮直径远大于缝隙宽度,不会卡进去。」
王虎点点头。
「那摆动呢?」
小火停了半秒。
「主钢索承载后会有纵向摆幅。首次压载时振幅约十五厘米。」
王虎脸上的肌肉绷起来。
十五厘米摆幅。车轮踩上去,桥面会晃。
噬荒号自重加满载,六十多吨。压上一根钢索和六块铁板。
四十二米深渊。下面是热流和孢粉。
掉下去连渣都捞不着。
王虎转过头,看着苏元。
「谁先过?」
苏元已经坐回驾驶位了。
「我。」
王虎没多说。他回到副驾,安全带扣上,手抓紧扶手。
小火跳回控制台。
「主人,建议013号先脱钩。噬荒号单独过桥后再反向收缆拖拽013号。」
苏元点头。
通讯器打开。
「唐岚,脱钩。」
013号那边,唐岚的手已经按在牵引释放杆上。
「明白。」
咔嚓。
主钩锁舌弹开。013号与噬荒号分离。
噬荒号前桥重量立刻变了。车头往下沉了几公分。苏元感觉到方向盘里的回馈变化,右脚轻点油门补偿。
「小火,前桥载荷多少。」
「前桥当前三十四吨。后桥二十八吨。」
苏元皱了下眉。
前重后轻。压桥时前轮先上,前桥会率先承受全部摆动冲击。
他需要把重量往后挪。
「王虎。」
「在。」
「把后备舱那箱炮弹推到最前面来。」
王虎解开安全带。
「推前面?」
「主钩缓冲弹簧组。卸下来。绑在后轴上方。」
王虎这次没问为什么。他爬到车尾开始拆弹簧组。那东西死沉,一组将近八百斤。他咬着牙一个人硬拖到后轴固定架上,用绑带缠了六圈。
前后轴载荷重新分配。
小火再报。
「前桥三十一吨。后桥三十一吨。」
平了。
苏元把发动机转速压到怠速。
「王虎,上来。」
王虎爬回副驾,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好了。」
苏元松开手刹。
噬荒号缓缓向前移动。
车灯压在最低角度,只照前方两米的轨面。真菌被轮胎碾过,发出黏腻的咯吱声。
二十七米。
车头灯照到断口边缘。
旧轨的截面锈得发黑,断口参差不齐,下面是纯粹的黑暗。热流从深渊底部往上涌,带着腐烂铁锈和焦糊味。
悬吊滑轨就挂在前方一米的位置。第一块履带板被钢索拉着,板面粗糙,边缘有油渍。
板面宽度:刚好能容纳噬荒号两侧轮胎。
左右各余不到五厘米。
王虎往窗外看了一眼深渊,又很快收回来。
「我决定不往下看了。」
小火没理他。
「主人,前轮距第一块板面还有八十厘米。」
「建议匀速一挡通过。时速不超过五公里。」
苏元挂一挡。离合缓抬。
噬荒号的前轮碾过断口最后一段旧轨。
然后,踩上了第一块履带板。
板面被压下去。钢索拉伸。整条悬吊滑轨向下弯了十几厘米,随后回弹。
车身晃了一下。
王虎手指嵌进扶手缝里。
噬荒号的左前轮和右前轮同时压在板面上。重量分散下去,钢索发出低沉嗡鸣。
板没断。索没崩。
车继续往前爬。
第二块板。
前轮上去的瞬间,第一块板承受后轮重量。两块板同时受力,钢索摆动加大。
整条悬吊桥面开始轻微晃荡。
王虎牙齿咬得死紧。
「摆起来了。」
苏元的手稳在方向盘上。
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刹车。
匀速。
一挡。
车轮每碾过一块板的接缝时,车身都会顿一下。六到八厘米的缝隙,轮胎压过去的那一瞬间,整个底盘微微下沉又弹起。
小火死盯拉力表。
「主钢索张力百分之七十二。」
「锚点基座无异常。」
「第三块板面接触——稳定。」
013号停在断口另一端。唐岚站在车门旁,身体探出半截,盯着深渊上方那列缓慢爬行的漆黑车体。
车灯从下方打上来,只照到噬荒号的底盘和轮拱。车身主体隐没在黑暗里。
钢索在吱呀响。铁板在轻微弯曲。
每一秒都慢得让人窒息。
老机修兵趴在013号观察窗后面,额头贴着冰冷的装甲壁。
「他真的在开。」
年轻残存者也凑过来,瞳孔放到最大。
「真的在上面开……」
013号里没有人出声。二十三个人。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噬荒号通过第四块板。
整条悬吊桥面的中段弯曲最深。钢索在中点位置被车重压出一道弧度。车身比两端低了将近半米。
深渊里的热流直接扑到底盘上。防腐沥青层被烤得开始冒烟。
王虎闻到焦味。
「底盘在烤。」
苏元没有加速。
依然匀速。
第五块板。
还有最后一块。
小火的声音紧绷到极点。
「主钢索张力百分之八十七。」
「锚点基座出现微形变。」
「前轮距对岸轨面——六米。」
苏元右脚压下油门。
不是猛踩。是多给了半格油。
车速从时速四公里提到六公里。
最后一块装甲板被前轮压下。钢索在两个锚点之间拉到极限。整条吊桥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悲鸣。
王虎闭了一下眼。
下一秒,前轮砸上对岸残存的旧轨面。
砰。
整台车头猛地一顿。悬挂弹簧被压缩到底又弹回来。车身跳了一下。后轮紧跟着碾过最后一块板,冲上硬地。
噬荒号四轮全部落在盾构堡垒外侧的检修平台上。
车身晃了两下,稳住。
盾构堡垒外壳被震动波及。铁锈成片掉落,砸在噬荒号车顶上叮叮当当响。
对面扩音器里的人彻底哑了。
013号频道死寂了一整秒。
然后爆了。
「过了!」
「他过去了!」
「头车过去了!」
有人拍车壁。有人骂脏话。有人抱住旁边的人狂晃。
唐岚站在车门边,手还扶着门框。
她盯着对岸那截漆黑车尾。
通讯器被她攥得很紧。她想说很多。最后只挤出一句。
「他真把路造出来了。」
噬荒号刹住。苏元没有熄火。
他立刻开始倒收绞盘钢索。
吊桥刚才被碾过一轮,几块板面出现形变,板间缝隙扩大了两厘米。但板体没断。钢索没崩。锚点还在咬着支撑臂。
苏元把钢索重新收紧,张力恢复到安全区间。
「唐岚。」
通讯器里立刻有回应。
「在。」
「挂钩。013号前端牵引环接主钢索副缆。」
唐岚没有迟疑。
「明白。」
她跳下车,蹲到013号前端底盘下方。副缆头被她从绞盘鼓上扯出来,穿过导轮,挂进013号前梁的牵引环。
机械锁舌闭合。
咔。
唐岚拍了一下车壁。
「挂好了。」
苏元启动绞盘正向收缆。钢索开始缓慢拉紧。013号前端被牵引力拽着,车头朝断口方向移动。
唐岚跑回驾驶位。
「左履带辅助给力。」
操作员推下手动阀。013号仅存的左履带开始转动,配合绞盘拉力向前推进。
013号比噬荒号长。比噬荒号笨。
它的前端碾上第一块履带板时,整条吊桥的摆幅比刚才大了一倍。
板面倾斜。钢索嗡嗡响。
013号车厢内所有人被甩向一侧。伤员的担架撞上固定栏,有人闷哼。
年轻残存者死死抓着头顶扶手,脸色发绿。
「比刚才晃多了——」
老机修兵趴在车底入口,半个身子探出去,手里攥着撬棍。
他盯着右侧半废履带。
那条履带虽然还挂在驱动轮上,但链节已经严重变形。每经过一块板的接缝,变形的链节就往缝隙里卡。
第二块板。
右侧履带的一截扭曲链节嵌进了板面和钢索之间的缝隙。
013号猛地一顿。
绞盘拉力表跳了一格。
小火立刻喊。
「013号右履带卡住!」
唐岚在驾驶位感觉到了。车身往右偏,左履带空转打滑。
「右履带卡了!」
老机修兵已经把撬棍伸进去了。
他趴在车底入口边缘,半个身子悬在深渊上方。下面就是热流和黑暗。汗从他额头滴下去,被热风卷走。
撬棍顶住变形链节。
他咬牙。
「别停!」
「继续拉!」
唐岚踩住制动阀,控制013号不往右偏。
绞盘继续收缆。拉力把013号往前拽。
老机修兵借着这股前冲力,撬棍猛地一别。
咔嚓。
变形链节从缝隙里弹出来。013号车身一震,继续向前滑动。
老机修兵被反作用力甩了一下,肩膀撞上车底入口边框。他闷哼一声,没松手。
第三块板。第四块板。
013号在吊桥上爬得比噬荒号慢得多。每一米都伴随着金属摩擦和钢索悲鸣。
唐岚的手死死压着制动阀。
她不能让013号偏。偏一点,右侧就悬空。悬空就翻。翻了就是二十三条命。
第五块板。
吊桥中段弯曲到极限。013号的重量比噬荒号还大——它装着弹药丶净水丶伤员和二十三个活人。
钢索张力表冲到百分之九十三。
小火的爪子在控制台上抖了一下。
「锚点基座形变加大。」
苏元盯着绞盘转速。
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
匀速收缆。
最后一块板。
013号前轮碾过板面边缘。装甲板被压得向下弯折,一角几乎擦到钢索。
唐岚把左履带推到最大输出。
013号前端冲过断口边缘,前轮砸上对岸检修平台。
后半截车身还悬在吊桥上。
绞盘继续拉。
013号一寸一寸往前挪。后轮碾过最后一块板的瞬间,板面终于承受不住,中间出现一道裂纹。
但013号已经过了。
后轮落地。
整节车厢四轮全部压在检修平台的实体钢板上。
唐岚松开制动阀。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维持了太久的极限精度后的痉挛。
013号车厢里,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瘫在座位上。有人捂着脸。有人盯着天花板。有人在无声地笑。
老机修兵从车底入口爬回来,撬棍还攥在手里。他靠着车壁坐下,肩膀一直在抖。
年轻残存者看着他。
「师傅,你刚才半个身子挂在外面。」
老机修兵没抬头。
「别提了。」
他顿了顿。
「腿软了。」
短波电台里,04号盾构基地内部的频道突然活了。
不再是一个人的虚弱喘息。
是好几个声音。
「他们过来了……」
「真有人开车过来了……」
有人在哭。哭声很轻,夹在电流杂音里。
盾构堡垒内部,几盏手摇应急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从装甲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
苏元坐在驾驶位,机械左眼扫过盾构堡垒正面。
巨型刀盘停在岩壁中。外壳装甲厚重,多处焊缝开裂。正门是一扇宽十二米丶高八米的重型防爆闸。
闸门关着。
但闸门缝隙里有光。
不是应急灯的黄光。
是红色的。
车灯。
苏元的机械左眼焦距拉到最远。
闸门内侧,黑暗深处,一排红色车灯整齐亮起。
不是一盏。不是两盏。
是一整排。
至少七对。
红光从闸门缝隙里挤出来,照在检修平台的钢板上,拉出细长的红色光条。
电台里,那个虚弱的男人忽然急促开口。
喘息比刚才重了三倍。
「别走正门——」
他咳了一声,咳出液体堵喉的杂音。
「正门后面全是我们拆下来的车厢。」
话音刚落。
闸门内部传来整齐的履带摩擦声。
不是一台车。
是很多台。
金属履带碾过钢板地面,节奏统一,间距均匀。
红色车灯在闸门后方排成一线,缓缓向前推进。
小火的雷达屏幕上,七个热源同时从闸门后方涌向前端。
它的爪子僵在控制台上。
「主人。」
「门后面有七台改装车厢。」
「全部处于待机启动状态。」
「履带结构……」
它停了一下。
「和列车猎犬一致。」
闸门内侧,第一台改装车厢的前脸贴上了门缝。
红色车灯从缝隙里直射出来,打在噬荒号的前挡风玻璃上。
王虎盯着那道红光,喉结滚了一下。
「自己人改的猎犬?」
电台里那个男人的喘息越来越急。
「它们不听我们的——」
「三天前自己启动的——」
「谁靠近正门谁死——」
闸门底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解锁声。
锁梁在缩回。
门,正在从里面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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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名备选:
1.四十二米深渊上的轮胎印
2.自己人焊的猎犬不咬自己人?
3.正门后面排队等你的全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