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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白锦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在胸口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法痛痛快快地喘上一回。车帘掀开一角,街市的喧闹声涌进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茶楼里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还有路边小童追逐嬉闹的笑声。这些鲜活的人间烟火气,竟让她觉得恍如隔世。
“夫人,您真不打算回去了?”翠珠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包袱,仍有些惴惴不安。
白锦锦摇了摇头,却又笑了笑:“先住几日再说。急什么,总不至于总出事。”
翠珠看着她脸上那点久违的笑意,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白府的门槛不高,门前那两棵老槐树还是白锦锦记事时就有的。马车停下时,白锦锦掀开帘子,一眼便瞧见母亲身边的张嬷嬷正提着食盒从廊下走过。张嬷嬷一抬头,看见自家小姐从车上下来,手里食盒险些摔在地上。
“小姐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白府上下立刻炸了锅。
白母三步并作两步从内堂迎出来,瞧见女儿脸上还未完全消下去的指印,眼眶唰地就红了。她拉着白锦锦的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颤着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白锦锦鼻子一酸,却硬撑着没掉眼泪,笑着挽住母亲的胳膊:“娘,我饿了,家里还有没有吃的?”
“有有有!”白母连声应着,一面吩咐人去厨房传饭,一面拉着女儿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晏家那边给你气受了?”
白锦锦没有否认,也没有添油加醋,只轻轻道:“娘,先让我吃顿安生饭,旁的事晚些再说。”
白母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不再追问,只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菜。
白父下朝回来,听说女儿回了府,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赶了过来。他站在门口看了白锦锦一会儿,什么也没问,只重重叹了口气,说了句:“住着吧,想住多久住多久。你爹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养自己闺女还是养得起的。”
白锦锦看着父亲那副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又怕给女儿添堵而硬装镇定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进了粥碗里。
她在白府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闲了就陪母亲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说说话,偶尔还翻翻父亲书房里的话本子,看到有趣处笑得前仰后合。翠珠跟在她身边,眼见着自家夫人的脸色一日比一日红润,眉宇间那股郁气渐渐散了,心里也跟着松快起来。
可侯府那边,就不怎么太平了。
白锦锦走后的头一日,晏清河还绷得住。他照常上朝、照常处理军务,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只是到了晚间,管家来问是否照旧传膳到正院,他拿着笔的手顿了一瞬,才淡淡道:“不必,送到书房来。”
第二日,他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问起白锦锦怎么没来,他说身子不适回了娘家。老夫人手里转着佛珠,半晌没说话,最后只不咸不淡地撂了一句:“媳妇身子不适,你该派人送些补品过去。侯府的脸面,不能丢。”
晏清河应下了,回头便让管家备了些血燕、老参送去白府。可派去的人回来说,白夫人客气得很,东西收了,但只说“锦锦在娘家住得惯,等身子养好了再回去”,旁的什么也没提。
晏清河听完,脸色谈不上好看,却也没发作。
到了第三日,他下朝回来,路过正院门口,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院门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听不见翠珠叽叽喳喳的声音,也闻不到白锦锦平日爱点的安神香。他站了片刻,忽然问身后的随从:“夫人在家时,院子里就这般冷清?”
随从挠了挠头,老实答道:“回侯爷,往常夫人在时,院里总有人走动,厨房日日备着茶点,傍晚翠珠姑娘还会陪着夫人在廊下逗那只画眉鸟。”
晏清河想起那只画眉。还是他之前让人从江南带回来的,当时白锦锦收到时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围着鸟笼看了小半个时辰。他当时只觉她小题大做,一只鸟而已。
“去白府问问,夫人身子可大好了。”他丢下这句话,便快步走了。
第四日一早,晏清河没去衙门。
他换了一身常服,没让人跟,独自骑马去了白府所在的柳叶巷。白府的门房瞧见来人,惊得差点跪下去,被晏清河一个眼神制止了。
白父迎出来时,脸上的表情颇有些微妙。他到底是长辈,又是岳父,按理说该受晏清河一礼。可这回白父只是拱了拱手,连茶都没让人上,直接问道:“侯爷今日来,是公事还是私事?”
晏清河站在白府那方小小的前厅里,头一回觉得这地方逼仄得让人不自在。他沉默了一瞬,答道:“来接锦锦回家。”
白父“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子:“侯爷来得不巧,锦锦今儿一早就陪她娘去城外上香了,怕是要傍晚才回。”
晏清河自然听得出这是推托之词,却也不好发作,只能耐着性子道:“那我晚些再来。”
白父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晏清河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她脸上的伤,可消了?”
白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晏清河。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怒意,还有一点老父亲的无奈:“侯爷觉得呢?”
晏清河没再问,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走出白府大门,站在巷子里,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头顶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想起白锦锦从前说过,她小时候最爱爬这两棵树,有一回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她娘边给她上药边哭,她爹在院子里骂那棵树。
“这什么破树,一点眼力见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