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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7章方舟的呼唤(第1/2页)
星核的脉动像一颗被装进海底的太阳，每一次搏动都在毕克定的颅骨内壁激起回响。
那不是声音——至少不是通过耳朵接收的声音。它是一种共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低频震荡，像有人把手指按在他的天灵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得他整个人的意识都在微微颤抖。
他闭着眼睛。
不，他没有闭眼睛。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他看到的已经不是潜水器驾驶舱的物理景象了。他的视野被另一层画面覆盖了——一层全息的、360度环绕的、比任何VR设备都清晰一万倍的沉浸式影像。
他“看“到了方舟。
那艘飞船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大。它不像科幻电影里那些长达几十公里的太空城，而更像一颗被打磨过的椭圆形卵石，表面覆盖着一层哑光的黑色物质，长约八百米，最宽处约三百米。它静静地悬浮在柯伊伯带外围的一片冰晶云中，周围是无数缓慢公转的冰块和岩石碎片，像一颗黑色的珍珠被裹在碎玻璃里。
飞船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舷窗或推进器的痕迹。它看起来不像一个飞行器，而像一个——
“像一颗种子。“卷轴在他脑海中确认。
毕克定眨了眨眼，物理视野重新回到了他的眼睛里。他发现自己还坐在蛟龙-X的驾驶座上，安全带扣得紧紧的，抗压服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笑媚娟就在他旁边，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隔着面罩碰他脸颊的姿势，另一只手牢牢握着操纵杆。
但星核变了。
那颗巨大的“心脏“已经完全蜕去了表面的薄膜和晶体外壳，露出了一层像液态水银一样流动的银色表面。银色的表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符号——和卷轴上一模一样的符号——它们像鱼群一样在表面游走、重组、消散、再生。每一次重组，都会有一道微弱的脉冲通过海底的岩层传导过来，让潜水器的金属外壳发出低沉的嗡鸣。
“融合完成了。“卷轴说。它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机械合成音，而是带着一种近似人类的、温润的质感。“你现在可以访问星核的基础数据库。“
“基础数据库？“毕克定在心里问，“有多少信息？“
“大约相当于三亿册百科全书。“卷轴回答，“但你可以直接'读取'你需要的部分，不需要逐条浏览。你的神经系统已经和星核建立了量子纠缠连接——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你的大脑多了一个外接硬盘。“
毕克定试着“读取“了一下一个念头：方舟飞船现在的状态是什么？
答案瞬间出现在他的意识中，像一道从天灵盖灌入的瀑布：
方舟飞船目前处于“深度休眠“模式。船体完整度98.7%，内部生态系统运转正常，生命维持系统能耗降至最低。船上搭载的样本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活体胚胎，保存在零下269摄氏度的液氦环境中，共计一百二十万零四千三百七十二个物种；第二类是基因图谱，以量子编码的形式存储在飞船的核心数据库中，覆盖三百七十万个物种；第三类是“意识备份“——播种者文明中三万名精英个体的完整神经映射，保存在飞船最深处的“记忆殿堂“里。
这些数据像水流一样涌入毕克定的大脑，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卷轴在精确地控制着信息流入的速度和量级，确保他的人类大脑不会因为过载而烧毁。
“三万名播种者的意识备份……“毕克定在心里咀嚼着这个数字，“他们还'活着'吗？“
“取决于你对'活着'的定义。“卷轴说，“他们的神经映射是完整的，包含了记忆、性格、思维模式——一切构成'自我'的要素。但它们目前处于静止状态。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激活其中的任何一个，与它对话。“
毕克定想起了那些悬浮在休眠舱中的银鳞生物——那些“守望者“。他突然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守望者守护着星核，星核连接着方舟，方舟里沉睡着一个文明的全部遗产。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而他现在是这条链条上唯一一个能动的人。
“我需要去方舟。“他说。
“我知道。“卷轴说，“但首先，你需要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卷轴没有直接回答。相反，它将一段影像投射到了毕克定的意识中——
影像的画面是俯瞰视角，像是从卫星上拍摄的。画面中是一艘巨大的水面舰艇编队，正在向西太平洋深处航行。编队的核心是三艘航空母舰——两艘美国的尼米兹级，一艘法国的戴高乐号——周围环绕着重巡洋舰、驱逐舰和补给舰，总数超过三十艘。在天空中，十几架预警机和电子战飞机在编队上空盘旋，像一群护卫蜂巢的工蜂。
“这是什么？“毕克定皱起眉头。
“是来找你的。“卷轴说，“三天前，你们乘坐的科考船'探索者号'在菲律宾海域失踪的消息传到了五角大楼。他们追踪了你们最后已知的GPS信号，定位到了这片海域。这支联合舰队正在以'搜救'为名，向你们的位置全速驶来。“
毕克定转头看向笑媚娟。她也正看着他，脸色凝重。
“我们被发现了？“她问。
“不是我们。“毕克定说，“是星核。它的能量波动太强了，穿透了两千米的海水，被天上的卫星捕捉到了。“
他调出潜水器的声呐系统，切换到被动探测模式。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水面舰艇的螺旋桨噪声和舰载声呐的主动扫描信号。这些信号从东北方向传来，距离大约一百八十海里，正在以二十节的航速向他们的位置逼近。
“一百八十海里，“笑媚娟快速计算着，“按照他们的速度，大约八个小时内就会到达这片海域。“
“蛟龙-X的最大航程是多少？“毕克定问。
“母船被毁了。“笑媚娟说，“探索者号在两天前遭遇了一场'意外爆炸'——我怀疑是敌对势力干的。我们现在是孤立无援的。“
毕克定的大脑飞速运转。蛟龙-X是一艘深海载人潜水器，最大工作深度七千米，但它的续航能力有限——满负荷状态下只能在海底工作六到八个小时。而且它没有武器系统，面对一支航母编队，它连一只蚊子都不如。
但他现在有星核。
“卷轴，“他在心里问，“星核能给蛟龙-X提供动力吗？“
“可以提供能源。“卷轴说，“但潜水器的结构强度不足以承受高速机动产生的应力。如果你强行提速，潜水器会在水压的作用下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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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需要一艘能去太空的船。“
沉默。
然后卷轴说：“你确定吗？“
“确定什么？“
“一旦你启动方舟的召唤程序，你的身份就不再是'地球人'了。你会被地球上的所有大国视为威胁——因为你掌握的技术超越了人类目前的理解范畴。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你，或者杀死你。“
毕克定看了一眼笑媚娟。
她正在盯着屏幕上的红点分布图，眉头紧锁。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计算什么复杂的方程。然后她转过头，直视毕克定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毕克定深吸了一口气。
“媚娟，“他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笑媚娟愣了一下。那是在三个月前的一场商业酒会上，她作为一家新能源公司的CEO出席，毕克定当时刚刚激活卷轴的初级功能，被主办方当作“某个富豪的私生子“邀请到场。他们在自助餐台前因为最后一块三文鱼发生了争执——笑媚娟说他“不懂规矩“，他说她“太傲慢“。
“记得。“她说，嘴角微微上翘，“你抢了我的鱼。“
“我没有抢，是你自己犹豫了三秒钟。“
“我是在考虑配什么酱汁。“
“你考虑了三秒钟。三文鱼不会等你三秒钟。“
笑媚娟笑了。那是毕克定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职业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和他相似的东西——一种在坚硬的外壳下面，藏着柔软内核的东西。
“毕克定，“她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问我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因为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毕克定说，“从那块三文鱼开始，你就一直在我身边。不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虽然我确实需要——而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如果这件事必须有人和我一起做，我希望是她'的人。“
笑媚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所以，“毕克定继续说，“我不会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多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我都不打算让你一个人面对。“
他转头看向星核。
“卷轴，启动召唤程序。“
“确认指令。“卷轴说，“召唤程序需要十五分钟完成初始化。在此期间，蛟龙-X需要保持在星核半径五十米范围内。“
“十五分钟。“笑媚娟看了一眼声呐屏幕，“以那些军舰的速度，他们还需要至少七个小时才能到达这里。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不是军舰的问题。“毕克定说，“卷轴，召唤程序会产生什么现象？“
“星核会向方舟飞船发送一个量子纠缠信号。信号传输是瞬时的，不受距离限制。但方舟收到信号后，会启动它的返回程序——这需要时间。“
“多久？“
“方舟目前位于柯伊伯带外围，距离地球大约五十个天文单位。它的推进系统是'曲率泡'驱动，最高速度可以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六十。保守估计，它需要大约四十三小时到达地球轨道。“
四十三小时。
毕克定在心里算了一下。军舰八小时到达，方舟四十三小时到达。中间有三十五小时的窗口期，在这段时间里，他和笑媚娟将是完全暴露的。
“卷轴，星核能不能提供一个隐蔽的庇护所？“
“可以。“卷轴说，“星核内部有一个空腔，大小足够容纳蛟龙-X。你们可以进入星核内部躲避探测。“
“那就这么办。“
毕克定向笑媚娟解释了计划。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她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我来操控潜水器，你专心和卷轴对接。“
蛟龙-X缓缓向星核靠拢。
随着距离的缩短，星核表面的银色液体开始发生变化——它在星核的正前方形成了一个漏斗状的凹陷，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欢迎着他们的到来。
“减速到零点五节。“笑媚娟轻声说，她的声音在驾驶舱里显得格外清晰，“距离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潜水器的前端触碰到了星核的表面。银色液体像活物一样包裹住了潜水器的头部，然后沿着艇身向后蔓延，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套。三十秒后，蛟龙-X完全被银色液体吞没了。
驾驶舱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但紧接着，四面八方亮起了柔和的蓝色光芒——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而是从潜水器周围的“液体“内部发出的。毕克定意识到，那不是液体，而是一种纳米级的智能材料，能够根据需要改变形态和光学特性。
“欢迎进入星核内部。“卷轴说，“你们现在是安全的。外部的任何探测手段都无法穿透星核的能量场。“
毕克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松开了一直紧握着操纵杆的双手，发现自己的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发白。
笑媚娟也放松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
“毕克定。“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刚才说，从那块三文鱼开始，我就一直和你在一起。“
“对。“
“那块三文鱼其实是我让服务员留给我的。我本来就知道它在那里。“
毕克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骗我？“
“不是骗你。是测试。“笑媚娟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就让着我。你没有。所以我判断你是一个值得合作的人。“
“结果呢？“
“结果我现在和你一起被困在海底的一个外星能量球里，等着一艘外星飞船来接我们。“她耸了耸肩，“我觉得我的判断力还不错。“
毕克定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回荡，撞在耐压壳上反弹回来，像一群被关在瓶子里的蝴蝶。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在这片两千米深的海底，在这个不属于地球的光球里，在即将面对一场他完全无法预料的命运的时刻——他身边坐着一个因为一块三文鱼而决定信任他的女人。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全宇宙最幸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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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