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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姑眼角一酸，猛地转过身去，抬起手背死命在脸上蹭了两下，生怕被人看去半分狼狈。
“妈！”
小女孩小跑过来，一头扎进幺姑怀里。
可当她抬起头，目光触及到坐在对面的陈凡时，原本怯生生的脸蛋瞬间变了颜色。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陈凡那身洗得发白的土布褂子，又落在他面前那两个比脸还大的海碗和空了一半的汽水瓶上。
嫌恶，鄙夷。
还有一种被极度贫穷折磨出的强烈自卑。
小女孩紧紧咬着下唇，死活不肯叫人，双手死死拽住幺姑的衣角拼命往外拖。
“妈，我们回家！我不在外面吃！”
幺姑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拉女儿的胳膊。
“蓉蓉，这是你乡下的表哥，陈凡！快叫人啊！”
“我不叫！”
唐蓉蓉猛地甩开幺姑的手，指着桌上的空碗，尖锐的嗓音直接破了音。
“他就是乡下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平时我在学校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你连个带肉星的包子都不给我吃，凭什么他一来，你就请他吃大碗的馄饨，还给他买汽水！凭什么拿我们家的钱去倒贴他！”
周围食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幺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高高扬起手想打，却终究没舍得落下，只能红着眼眶看向陈凡，语气里满是凄苦与哀求。
“小凡，你别往心里去……蓉蓉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在唐家受委屈受怕了……”
出乎幺姑的意料，陈凡脸上没有怒意，反而十分惊喜。
这个小丫头，有锋芒，有戒备心，知道护食，懂得反抗。
比她这个逆来顺受、被人抽鞭子还要替人找借口的亲妈，强出了一百倍！
陈凡扯过一张草纸擦干净嘴角，豁然起身，一米八的个头瞬间在小方桌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姑，蓉蓉，是我不好。我这趟来得太冒失，让你们娘俩在唐家难做了。以前在村里，我对姑也冷淡，这事儿是我这当侄子的不对，我给你们赔个不是。”
这一番顺水推舟的示弱，直接把唐蓉蓉给整懵了。
她做好了和对方大吵一架、甚至撒泼打滚的准备，结果对方不仅没接招，反而把所有的刺都软绵绵地裹了起来。
小女孩满脸的错愕与困惑，一时间呆立在原地，憋了一肚子的狠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发难。
幺姑见状，赶紧顺坡下驴，一把将唐蓉蓉按在长条凳上。
“蓉蓉听话，妈给你也买碗馄饨，吃完咱们就回。”
唐蓉蓉的喉咙用力咽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奶白色骨汤，满脸渴望，却又倔强地别过头。
“我不吃！我不想花唐家的钱被他们骂！”
陈凡轻笑一声，转身冲着胖老板打了个响指。
“老板，再来一大碗，加两个荷包蛋！”
唐蓉蓉猛地转过头，死命瞪着他。
陈凡重新坐定，眼神清明。
“放心吃，这顿不用你妈掏钱。刚才这两碗，还有那瓶汽水，都是我付的账。”
迎着母女俩满是怀疑的目光，陈凡从兜里摸出几张大团结，在桌面上轻轻弹了弹。
“我说了，我这次是来省城农资站采购化肥和种子的。村里现在搞承包制，我在底下包了十几亩荒地，弄了个大棚，挣了点钱。这点馄饨钱，你表哥我还掏得起。”
十块钱的大钞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唐蓉蓉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睛里，敌意终于有了松动。
当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时，荷包蛋和香油的混合香气彻底击溃了小女孩的心理防线。
她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滚烫的汤汁烫得她眼泪直打转，也舍不得停下咀嚼的动作。
大半碗下肚，唐蓉蓉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她偷偷瞥了一眼对面的陈凡，嘴唇动了动。
“表哥……团团现在怎么样了？”
陈凡眉头微挑，静静看着她。
唐蓉蓉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你回去，能不能帮我跟团团道个歉……以前在家，我嫌她脏，还骂过她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其实……其实我现在，跟她那时候也差不多……”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幺姑的心窝子，眼泪吧嗒吧嗒直往海碗里掉。
陈凡一言不发，起身大步走向对面的小卖部。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起开盖子的冰镇橘子汽水。
唐蓉蓉小手一缩，眼神闪躲着不敢看陈凡，嘴唇撅得老高。
“我……我又没说要喝这个……”
可那只黑瘦的小手却极其诚实地探了过去，一把攥住瓶身，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
甜腻又刺激的滋味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满足的冷颤。
或许是觉得刚才低声下气的态度太掉底子，唐蓉蓉猛地把空了半瓶的汽水砸在桌上，下巴高高扬起。
“你真有钱？”
陈凡靠在椅背上。
“有。”
“那我还要吃对面的肉丝面！还要街口的葱油饼子！你请得起吗！”
幺姑大惊失色，扬起手就要去捂女儿的嘴。
陈凡却连磕巴都没打一个，直接从兜里抽出一张五元钞票，拍在唐蓉蓉面前。
“去买。肉丝面要大碗加肉的，葱油饼子买五个，吃不完兜着走。”
唐蓉蓉盯着桌上那张巨款，彻底傻眼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脸庞，眼底的怀疑不但没打消，反而愈发浓烈。
这个乡下来的表哥，不仅不生气，还这么大手大脚地满足自己无理的要求。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唐蓉蓉往后缩了缩脖子，像防贼一样死死盯着陈凡。
“你……你该不会是故意装阔，其实是想来找我妈借钱的吧？”
幺姑一把死死攥住女儿的手腕。
“别瞎猜，你表哥不是来打秋风的！”
唐蓉蓉猛地一愣，狐疑的目光在母亲和陈凡脸上来回扫视。
确认母亲眼底没有半分委屈与逼迫，小女孩那高高竖起的刺猬毛终于顺了下来。
面对桌上那张平整的五块钱，她反倒局促得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脚尖一下一下碾着地上的煤渣。
陈凡将那张钞票往前推了推，指了指街角那家面摊。
“去吧，多放点葱花，表哥这儿还饿着肚子等你的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