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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清幽茶座,晚风裹挟着杨河县城傍晚的燥热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内淡淡的茶香。文卫与方林并肩缓步而行,朝着街边一家家常小餐馆走去。一路上方林神色沉静,默默踱步,而文卫的心底早已翻涌着层层疑云,思绪纷乱不已。
方才茶座偶遇的一幕,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不散。何星偏偏在工地阻工风波愈演愈烈的敏感节点,一个人与李老三丶李大嫂同桌吃饭丶谈笑风生,这绝不可能是表面上轻飘飘的协调阻工纠纷那么简单。文卫猛然想起,项目破土动工前后,他曾两次无意间撞见何星与李大嫂见面,刻意避开工地所有人,旧景与新况重叠,一道冰冷的疑窦瞬间窜上文卫心头:莫非何星与李乡长另有约定?
相较于文卫的隐晦揣测,深耕杨河工地多年的方林,早已顺着层层蛛丝马迹,捋清了头绪。他心里藏着一桩积压许久的旧事,始终未曾对外言说。此前项目渣石运输调价风波中,李乡长曾隐晦向他暗示,运输单价每方上调五元,并非只是李老三的要求。
当时各方僵持不下,若非县委书记华知远亲自出面调停施压,硬生生将五元的涨价幅度压至两元,项目的施工成本丶进度远不会这么顺利。此事过后,方林心中便一直存疑。而此次村民阻工来得太过蹊跷,时机不早不晚,恰好卡在项目推进的关键节点,让人猝不及防。
小餐馆陈设简单干净,二人选了靠窗的僻静卡座落座,点了几样家常菜,开了一瓶低度白酒。酒液入杯,泛起细碎的涟漪,方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气冲淡了几分眉宇间的郁结,转头看向身侧的文卫,沉声开口:「文卫,你们集团新任董事长栾为,大概什么时候来杨河视察?」
「听苏总通知,大概率就是明后两天,具体行程还没最终敲定,等集团正式通知。」文卫如实答道。此前集团苏总早已电话通知了他,栾为上任后首个基层调研点位,便定了杨河项目,三天之内必定抵达工地。
方林闻言,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酒杯,眼底满是沉郁的担忧:「眼下工地停工,阻工问题悬而未决,不知道栾总过来之后,能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看着老同学满脸焦灼丶束手无策的模样,文卫心底五味杂陈。按照集团以往的对接规矩,项目所有对外汇报丶高层对接事宜,向来都是何星全权负责。即便此前集团彭明河曾私下给他开放越级汇报的权限,他也始终恪守分寸,从未越过何星擅自上报任何问题。
可眼下工地停滞丶人心涣散,项目陷入前所未有的僵局,何星始终态度暧昧丶消极应对,再这般耗下去,项目只会彻底烂尾。思虑再三,文卫终于下定决心,打破长久以来的规矩:「老同学,要不我直接向集团总部汇报这边的阻工现象?把工地的真实情况丶潜藏的问题全部如实上报。」
方林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微光,眼下他早已无计可施,这无疑是唯一的突破口,当即点头应允:「那就多谢你了老同学,你明天试着上报看看,摸清集团的态度和后续安排。」
酒菜渐至半酣,店内的烟火气喧闹依旧,文卫却犹豫再三,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这也是他蛰伏多日丶始终未解的谜团:「方林,上次洪水灾害损失签证的时候,何星是不是找过你?他当时说有几十万的协调费用,要借着项目损失的名义在这里核销,是不是真的?」
此话一出,卡座间的气氛瞬间凝滞。方林端杯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晦暗,夹杂着无奈与疲惫,久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文卫瞬间默然,看到方林不想提及,没有再问。看着方林郁郁寡欢丶满腹心事的模样,他不愿再揭人伤疤,徒增尴尬。
方林见状,主动抬手打破沉闷,举杯朝向文卫:「今天不谈工作,不碰烦心事,只管喝酒。那些糟心事丶烂人烂事,统统滚远点!」
文卫知晓他心情郁结,不愿他借酒消愁伤身,全程刻意把控酒量。一瓶酒两人分饮,堪堪喝了六两便停了杯,浅尝辄止,恰到好处。酒足饭饱之后,方林带着几分微醺,提议去附近洗脚放松片刻。
文卫当即摇头拒绝,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避讳:「算了吧老同学,这种场所就不去了。你今晚就在县城留宿一晚,我自己打车回工地就行。」
他心底暗自抵触,想起此前在新都大酒店洗脚城闹出的尴尬洋相,早已对这类休闲场所心生芥蒂,再也不愿踏足半步。为了缓和气氛,他半开玩笑地打趣:「要不我喊我老乡过来陪你坐坐?」
方林闻言失笑,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浅浅醉意起身结帐:「不用麻烦,真要找人,我一个电话就够了。走吧,我送你回工地。」
「别!你喝了酒,绝对不能开车,太危险了。我自己打车更稳妥。」文卫连忙起身阻拦。两人并肩走到街边,晚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文卫先拦了一辆计程车,坚持先把方林送回新都大酒店,看着他办理好入住手续丶安顿妥当后,才转身再次打车,同时给李海棠发了一条报备消息,随后独自乘车连夜返回项目工地。
夜幕深沉,往日昼夜轰鸣丶人声鼎沸的工地,此刻彻底归于沉寂。偌大的施工场地空空荡荡,脚手架丶塔吊静静伫立在夜色中,只有几盏应急路灯孤零零亮着,投下昏黄微弱的光影,衬得整片工地愈发冷清萧瑟。
与死寂的施工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民工宿舍。停工之后,工人无事可做,夜幕下的宿舍区灯火通明丶喧闹不止。一群群民工围坐在一起打牌消遣,赢钱的高声欢笑丶意气风发,输钱的低头叹气丶面露懊恼,嬉笑怒骂声此起彼伏,填满了寂静的夜空,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在整片工地交织出荒诞的反差。
文卫带着满心思绪回到宿舍,刚落座不久,手机信息提示音骤然响起。他解锁屏幕,看到发信人是秦筱玉,心头瞬间掠过一丝暖意。想起几次秦筱玉电话提醒自己,内心一直充满感激。
屏幕上的文字温柔直白:「文卫,明天有事找你,你有空过来一趟吗?」
看着简短的文字,文卫心底柔软,不忍拒绝,当即回覆:「可以。只要明天集团领导不临时到访工地,我中午准时赶过去。」
秦筱玉的消息回复得极快,字里行间带着几分期待:「我中午要陪父母吃饭,我们改晚餐相聚吧。晚上六点,杨河广场,不见不散。」
「好,我六点准时到。」文卫即刻应允。
放下手机,文卫靠在椅背上,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上次与秦筱玉相识的过程,他不由心生感慨,一年前两人还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不过短短时日,历经数次交集与帮扶,彼此竟愈发亲近丶默契十足,只是文卫不清楚的时这次秦筱玉约他见面究竟时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