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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车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苏晏抬手挑起车窗的青色棉帘,打量着官道两旁的景致。
半个月的长途跋涉,总算走到头了。
巍峨高耸的京城城墙已经立在视线尽头,城砖在青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师娘,到京城了?”
刘明珠靠在软垫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手里还攥着那柄没离过身的红妆剑。
坐在地毯上的刘高炽正抓着一个木雕小老虎,听见姐姐说话,也仰起肉嘟嘟的小脸:
“京城?
能见皇祖母了吗?”
苏晏放下帘子,转过头摸了摸儿子的脑瓜,又看向刘明珠。
“到了。”
苏晏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
两万明珠军,加上三千燕王卫,这股力量太重。
要是全开到城门底下,朝堂里那群早就盯紧燕王府的文官,一口唾沫就能扣下一顶谋逆的帽子。
刘标下旨让她带兵进京是护身符,可护身符用不好,就会直接变成勒死脖子的绳索。
得按规矩办,不能给人留半点把柄。
“传令下去。”苏晏对着车窗外开口。
马车旁,身披重甲的赵云策马靠近,勒住缰绳侧耳倾听。
“两万明珠军由偏将统领,三千燕王卫分出两千五百人,全部留在城外十里的大营驻扎。”
苏晏语气平稳:
“没有本王妃的手令或者陛下的圣旨,全军不得擅动,违令者斩。”
赵云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
“赵将军,你带五百燕王卫,护送我和世子、公主进城。”
“是。”
传令兵的快马很快飞奔向后方的行军纵队。
庞大的行军队伍在大道岔口分流,大批铁甲军士整齐划一地转道开向城郊扎营地。
烟尘滚滚中,两万多人动作迅捷,刀枪林立,半点不乱。
苏晏收回心思,理了理身上的正红藩王妃大礼服。
五百燕王卫骑兵结成严密的护卫阵型,将燕王府的马车护在正中央,护送着车队继续朝京城的南城门行进。
走到距离城门还有两里地的时候,外面的随行骑兵放慢了速度。
赵云的声音隔着车帘传了进来:
“王妃,前方城门口有皇家仪仗,看旗号,是皇后的仪仗。”
苏晏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皇后秦舒月亲自出城迎接?
看来刘标在信里说的不是虚话,宫里这是铁了心要给燕王府撑腰。
大昭开国以来,皇后亲自出城迎接藩王家眷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面子给得太大了,大到满朝文武谁敢在城门挑刺,那就是直接打皇后的脸,打天子的脸。
“停轿。”
马车稳稳停下。
苏晏理正了发髻上的金簪,伸手牵住刘高炽的小手,另一只手拉着刘明珠:
“明珠,高炽,下车。”
“按规矩,得走过去。”
刘明珠立刻收敛了路上的随性,挺直背脊。
三岁的刘高炽虽然不懂规矩到底有多大,但平日在王府里被教过礼仪,也乖乖迈着短腿跟着走下踏板。
前方的城门洞外,黄罗伞盖在风里翻飞。
禁军银甲卫士排成整齐的两列,手持长戟肃立两旁。
仪仗最前方,秦舒月穿着一身明黄凤袍,外罩金丝绣凤披风,身姿端庄地立在红毡之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苏晏牵着两个孩子,脚步稳稳地踩着青砖地面,走到距离仪仗十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她松开孩子们的手,双手交叠在腰侧,端端正正地跪伏下去。
“臣燕王妃苏晏,参见皇后娘娘。”
刘明珠跟着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参见皇后婶婶。”
三岁的小高炽低头看着母亲和姐姐都跪了,他也两手撑在地上,小屁股撅着磕了个头,奶声奶气地喊道:
“参见皇后深深……”
原本端着皇家威仪的仪仗队里,几个宫女忍不住掩嘴笑了一下。
秦舒月看着趴在地上、连发音都咬不准的小娃娃,眼里全是宠溺的笑意。
她半点皇后的架子都没端,快步走上前去,俯身就把地上的小高炽抱了起来。
小家伙身上裹着厚实的虎头袄子,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没有想到咱家那么可爱的小高炽,竟然记得皇后婶婶。”
秦舒月伸手捏了捏小高炽肉乎乎的脸蛋。
小高炽眨巴着大眼睛,咧开嘴冲着秦舒月咯咯笑,两只小手还抓住了秦舒月披风上的金穗子。
逗完了孩子,秦舒月才看向依旧规矩跪在地上的苏晏和刘明珠。
“苏妹妹、小明珠你们也免礼吧。”
苏晏低着头,声音依旧沉稳守礼:
“谢皇后娘娘……”
话还没说完,秦舒月直接腾出一只手,亲手将苏晏扶了起来,佯装嗔怪地打断了她:
“苏妹妹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多礼节,先回燕王府,母后还在那里等着咱们小高炽呢。”
秦舒月抱着小高炽晃了晃,又逗了逗怀里的小家伙。
小高炽被逗得小脚乱蹬,哈哈直笑,脆生生的笑声在空旷严肃的城门前传开,一下子冲淡了所有刀枪弓弩带来的紧张气氛。
苏晏就着秦舒月的手站起身,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太后果然已经出宫住进了燕王府。
有太后和皇后这两尊大佛在燕王府镇着,京城那些躲在暗处的刀笔吏,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动燕王府的一草一木。
“谢秦姐姐挂念。”
苏晏压低了声音,换了个私底下的称呼。
秦舒月拍了拍苏晏的手背,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上车吧,母后从昨儿起就念叨着了,膳房热了好几遍点心,就等你们进门。”
仪仗重新摆开,皇后的凤辇在前,燕王府的马车在后,五百精锐燕王卫按刀护卫两侧,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城门。
城内街道两旁早就被禁军清出道来。
不少京城百姓挤在临街的铺子前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马车穿过正阳大街,拐向通往燕王府的大道。
……
京城,醉人间酒楼。
这里是城内最热闹的销金窟,平日里达官显贵、胡商巨贾往来不绝。
在三楼靠着街道最内侧的一间雅间里,屋门紧闭,连伺候的跑堂伙计都被早早打发了出去。
窗户只推开了一条细缝,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
窗边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高鼻深目,脸上轮廓粗粝,虽然穿着大昭寻常富商的绸缎长袍。
但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和鹰隼般的眼神,一眼就能看出是长年骑射打熬出来的北戎人。
男人的目光穿过细细的窗缝,死死盯在楼下缓缓驶过街角的那两架马车上。
明黄色的凤辇在前,赤红色的燕王府大车在后。
车队两侧,五百燕王卫身披重铠,腰悬北境特制的狭锋斩马刀,马步沉稳,杀气腾腾。
男人盯着车帘,直到整个车队完全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的最尽头。
“啪。”
男人反手将窗户合死,插上了木栓。
屋里光线暗了下来。
炭盆里的红罗炭无声地燃着,映出屋里另外三张阴沉的脸。
那三人同样是一身北戎武人体格,腰间鼓鼓囊囊,藏着短刃。
站在窗边的男人转过身,大步走回桌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磨石子:
“燕王妃苏晏已经进城,根据可靠情报,她身旁目前只有一个八境巅峰的赵云以及五百燕王卫。”
“城外那两万明珠军和两千多燕王卫全被拦在郊外大营,进不了城。”
桌边一个留着短须的汉子冷笑了一声,手掌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一个八境巅峰而已,赵云再强,也只有两只手一把枪。”
“今天晚上,是我们动手的绝佳机会。”
坐在阴影里的另一名汉子跟着点头,语气森然:
“好,那就今天晚上动手,我和纳兰平负责拖住城中的禁军。”
“只要禁军来不了,单靠燕王府那点守卫,根本挡不住我们的死士。”
刚才关窗的北戎领头人闻言,脸上没有半点松懈。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屋里的几个人,语调陡然拔高,透出一股血淋淋的杀意:
“我再强调一遍,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刺杀燕王妃,并带着她的头颅返回大戎。”
“刘标和朝廷那帮人以为把她接进京城就能护住,偏要让她死在京城的心脏里。”
短须汉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透出一股狠劲:
“头领放心,城外燕王在北境把我们逼得喘不过气,这笔血债,今晚就先从他女人和儿子身上讨回来。”
“纳兰平那边的人手,戌时之前能不能全部到位?”
“早就埋伏在燕王府后街的民房里了,只等信号。”
领头的北戎男人抓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将粗陶茶碗重重顿在桌上。
“那就传话下去,刀出鞘,弩上弦,今晚三更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