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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在长街尽头拐了弯，宫灯的光亮彻底隐入黑夜。
刘标站在燕王府门前的石阶上，脸上的悲戚与苦涩瞬间收得一干二净。
他扯平了龙袍的褶皱，侧头看向身边的贴身太监。
“摆驾，去护国公府。”
太监愣了一下，低声道：
“陛下，这个时辰，宫里头世家安插的探子怕是都盯着呢。
咱们不回宫，直接去萧老国公那儿，会不会打草惊蛇？”
“朕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朕今晚被刺客吓破了胆，只能去找外公哭诉求援。”
刘标跨上龙辇，放下厚重的明黄色车帘。
车厢内陷入黑暗。
刘标靠在软垫上，闭目盘算着朝局。
各地驻防军的密诏已经发出去。
但那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给王家、谢家那帮老狐狸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们以为皇室依旧投鼠忌器，不敢真撕破脸皮。
想要把那些盘踞在大昭骨头缝里的世家门阀连根拔起，光靠一道密诏、几万禁军，根本不够看。
他们养的死士私兵，囤积的粮草军械，甚至暗中勾连的塞外宗门，随便哪一样掀开，都能让大昭半壁江山动荡。
得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名正言顺把他们整族推进万丈深渊的由头。
只是刘标没想到，今晚外公会突然用神念暗中传音，让他立刻过府一趟。
龙辇穿过几条狭窄幽深的小巷，避开了所有世家大族的眼线，最终停在京城东南角一座破败的宅院前。
这里没有高门大轿，没有披甲卫士，连门楼上的漆都剥落了大半。
门楣上挂着一块风化严重的黑木匾额，上面只刻着三个字，护国公。
大昭摆在明面上的陆地神仙，萧临天的居所。
刘标走下车辇，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扣门的内侍。
“都在外头候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十丈之内。”
“奴才遵旨。”
刘标整了整衣冠，独自走到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前。
他退后半步，腰身弯下，神态恭敬到了极点。
“外公，孙儿刘标求见。”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板。
门内没有脚步声，但那两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却发出吱呀一声脆响，自行向两侧退开。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
院子正中央站着一名布衣老者，背负双手，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得像是一截枯木。
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座皇城的山川地脉连成了一体。
正是大昭摆在明面上的定海神针，萧临天。
萧临天看到刘标走入院门，抬手抱拳，躬身行礼。
“臣护国公萧临天，参见陛下。”
刘标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双手托住老人的手臂，连声说道：
“外公，这里没外人，不必多礼。
咱们是一家人，您这样折煞孙儿了。”
萧临天没有推脱，顺着刘标的力道直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刘标脸上打量了片刻。
“坐吧。”
老人指了指院角的一张粗糙石桌和两个石凳。
刘标连忙扶着外公过去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点帝王架子。
“外公，您方才在燕王府暗中传音，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刘标心里急切，身子微微前倾。
“是不是北边有动静了？
还是世家那几个老不死的手伸得太长，被您抓住了把柄？”
萧临天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的神色变得极其慎重，眼皮抬了抬，环视了一圈死寂的院落。
刘标心头猛地一跳。
外公是何等境界，放眼整个人间，能让他露出这种神情的事情，绝不超过三件。
下一刻，萧临天单手掐了一个法诀，指尖朝天一指。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响动，但刘标却清晰地感觉到，头顶上方的整片夜空猛地沉了一下。
大昭积攒了百年的护国龙气，从皇宫地脉深处被无声引动，如同一只倒扣的金碗，瞬间将整座护国公府严丝合缝地笼罩在内。
天地规则在这一刻被彻底切断。
神念、推演、窥探，哪怕是九天之上的仙人下凡，也休想探查到这座小院里的一字一句。
刘标脸上的急躁瞬间敛去，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动用护国龙气遮掩天机，这是要防着天道，还是防着那些世家老祖？
老人家到底要给他看什么？
就在这时，正屋紧闭的房门发出轻响。
门轴转动，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推开房门，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向院子里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散漫笑意。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刘标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石凳上，连呼吸都停顿了。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剧烈发抖。
怎么可能？
那张脸，那副身形，哪怕化成灰他都不会认错！
“小……小九？！”
刘标失声喊了出来，嗓音沙哑变调。
三年前，燕王刘誉强行合道狼居胥山，神魂肉身尽数被天地法则镇压封印。
朝野上下，乃至天下各大世家，都认定燕王已经是个死人，或者说，是个永远无法苏醒的活死人。
可现在，这个本该被困在北境极寒之地的弟弟，竟然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刘誉停下脚步，站在石桌三步之外，收敛了脸上的散漫，规规矩矩地整理袍袖，双手交叠，躬身下拜。
“臣弟，燕王刘誉，参见陛下！”
刘标猛地站起身，快步冲上去，二话不说，抬起巴掌对着刘誉的后脑勺狠狠拍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小院里格外清晰。
“混账东西！”
刘标眼眶发红，破口大骂道：
“怎么，三年不见你大哥，现在跟大哥玩起君臣有别了是吧？
谁教你这么见外的？
规矩学得挺周全啊，要不要朕给你赐个座？！”
刘誉被拍得缩了缩脖子，方才那股正经严肃的劲头顿时荡然无存。
他揉着后脑勺，苦笑着连连摆手：
“没有的事，大哥，我哪敢跟您装样子？
这不是三年没见，怕您在龙椅上坐久了，忘了我这个弟弟的脾气，先探探路嘛。”
刘标看着眼前这张嬉皮笑脸的面孔，满腔的怒意瞬间化作了酸楚与心疼。
他伸手抓入院刘誉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三年前听到你强行合道狼居胥山的消息，你知道大哥有多担心吗？”
刘标咬牙切齿，眼底全是后怕：
“朝堂上那帮世家老狗天天上折子试探，外头风言风语说你早就神魂俱灭了。
前些天外公暗中传信，朕甚至都不敢相信，以为是外公宽慰朕的假话！”
刘誉看着刘标眼里的血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轻轻叹了一口气。
“让大哥操心了。”
他苦笑了一声，抬起自己的右手，在刘标面前翻转了一下。
那只手掌白皙如玉，皮肉饱满，但在月光照耀下，指尖的皮肉深处却隐隐透出一道道极细微的金色符文，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血脉跳动。
“不过大哥，您别高兴得太早。”
刘誉的声音低沉了些：
“我的本体依旧被困在狼居胥山。
现在站在您面前的，不过是我用秘法炼制的一具替身傀儡，神魂跨越万里降临其上罢了。”
刘标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滞，伸手摸了摸刘誉的胳膊。
触手微凉，确实不是血肉之躯的温热。
“能维持多久？”刘标沉声问道。
“只要神魂不散，天地龙气不绝，行走天下不成问题，但无法发挥出本体十成的大道威能。”
刘誉语气平静，显然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刘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重重拍了拍傀儡的肩膀：
“活着就好。
只要神魂还在，本体迟早能救出来。
大昭倾国之力，哪怕把狼居胥山给朕平了，也得把你拉出来！”
“救本体的事不急，狼居胥山反倒是我的一张底牌，那些塞外的杂碎不敢乱动，也是因为我本体卡在那儿。”
刘誉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刘标的盘算。
他转过身，看向石桌旁的萧临天，又看向刘标，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杀意森然。
“大哥，咱不聊叙旧的事了，今晚燕王府遇刺，晏儿和高炽差点没命。”
刘誉嘴角挑起一抹极其危险的冷笑：
“那些世家之人，以为我死了，以为燕王府孤儿寡母好欺负，连脸皮都不要了。”
他走回石桌旁，单手撑在冰凉的石面上，身子前倾，看着刘标。
“接下来，我们继续商讨一下，如何对付那些世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