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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身影在远离寿王府的坊巷间几个起落,最终落入一处早已废弃的杂院。院中荒草过膝,屋舍倾颓,只有一间勉强还算完整的厢房,是他前几日暗中布置的临时落脚点。他闪身进入,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他再也压抑不住,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无法抵消心头那如同被钝刀反覆切割的煎熬。窗外,长安城的夜色依旧深沉,远处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预示着长夜将尽,而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门板,一动不动。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胸腔里那颗金丹如同擂鼓般沉重而急促的搏动声。金丹在丹田气海中疯狂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带起磅礴的丶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灵力洪流。那朵烙印在金丹表面的青莲虚影,此刻正剧烈摇曳着,莲瓣边缘泛起一层近乎实质的丶凌厉无匹的青色剑芒。这剑芒透出体外,在他身周形成一圈无形的丶锋锐的气场,将地面上散落的灰尘和枯草无声地切割成更细的粉末。
力量。
足以斩断山河丶劈开夜空的剑仙之力,正在他体内奔涌咆哮,如同被囚禁的怒龙,疯狂撞击着理智的牢笼。
「带她走……」
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嘶吼,带着前世被刺穿胸膛时的剧痛,带着目睹杨小环眼中哀怨时的无力,更带着刚才看到杨玉环独坐垂泪丶对镜低语时几乎要将心脏撕裂的怜惜与愤怒。
「现在就回去!什么寿王府,什么皇城禁卫,什么狗屁阵法!一剑斩开那绣楼,带她离开这黄金牢笼!你是金丹剑仙!你有青莲剑!你有蜀山传承!谁能拦你?谁敢拦你?!」
这念头是如此强烈,如此诱人,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冲动,驱使他的身体立刻弹起,重新杀回那座王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屈伸着,仿佛已经握住了那柄藏在储物法器中丶与他性命交修的青莲剑。剑柄冰凉的触感仿佛隔着空间传来,剑身嗡鸣,渴望饮血,渴望斩断一切束缚与不公。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低声念出这句诗,声音沙哑而充满杀意。金丹期的灵力随着诗句涌动,房间内空气骤然变得锋利,墙角一张破旧的蛛网无声断裂,细碎的蛛丝飘落。
能做到。
他真的能做到。
以他此刻金丹初期的修为,配合青莲剑和蜀山红尘剑诀,出其不意之下,杀穿寿王府的守卫,带走一个毫无防备的杨玉环,并非不可能。那些筑基期的护卫丶那层警戒阵法,在真正的金丹剑仙面前,如同纸糊。
然后呢?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在了即将沸腾的怒火上。
然后,面对整个大唐帝国的愤怒追捕?面对皇室尊严被践踏后必然的丶不死不休的报复?面对史书上「妖道李白掳掠王妃,祸乱朝纲」的千古骂名?
更重要的是——杨玉环自己,会怎么想?
黑暗中,李白闭上了眼睛。
不是刚才在王府里那种为了隐匿而刻意收敛的闭眼,而是真正地丶疲惫地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出绣楼里的画面。
烛光摇曳,映着她侧脸的轮廓,那么美,那么脆弱。她拿着那支普通的青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眼神里有哀伤,有追忆,有迷茫……但李白仔细回想,那眼神深处,似乎并没有彻底的绝望和死寂。
她还在适应。
她还在挣扎。
她或许还对这突如其来的丶被安排的命运感到困惑和无奈,但并未完全放弃希望,也未彻底心死。她保留着那支簪子,便是证明。
如果自己此刻强行闯入,以暴力的方式将她掳走,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一种被安排的命运,跳入另一种更加激烈丶更加不可预测丶甚至可能更加危险的漩涡。意味着她将从尊贵的寿王妃,瞬间变成朝廷钦犯的同谋,变成天下人口诛笔伐的「不贞之女」。意味着她将失去现有的一切庇护(哪怕是虚伪的),被迫跟着自己亡命天涯,时刻面对无穷无尽的追杀和提心吊胆。
自己有能力保护她周全吗?
短时间或许可以。但面对举国之力,面对可能存在的丶比刚才那道官方神识主人更强大的朝廷供奉,甚至面对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自己这刚刚结成的金丹,真的够看吗?
蜀山西陵神国秘境中,那位面容笼罩在星光中的大祭司,在授予他传承时,曾用空灵而严肃的声音告诫:
「力量,是工具,亦是枷锁。用之正则护道苍生,用之邪则祸乱己身。金丹初成,心魔最盛。切记,剑锋所向,当问本心,亦当衡利弊。匹夫一怒,不过血溅五步;修士一怒,恐殃及百里无辜。你的路还长,莫让一时意气,蒙蔽了通天之眼。」
当时他沉浸在获得力量的喜悦中,对此告诫并未完全放在心上。此刻,这番话却字字如锤,敲打在他几乎被怒火烧穿的理智上。
还有杜甫。
那个在锦官城酒肆里,拍着他的肩膀,既羡慕又担忧地说:「太白兄,你才情天纵,心气更高,这是好事。但长安不比蜀地,这里是天下中枢,规矩大过天,人心深过海。有些事,有些人,强求不得,也……冲动不得。凡事三思,留得有用身,方有来日图。」
当时他只当是老成持重之言,一笑置之。现在想来,杜甫或许早已隐约察觉到他与杨氏女之间不寻常的情愫,才出言提醒。
匹夫之怒……修士之怒……
李白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丶渗出血丝的月牙印。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他慢慢调整呼吸,试图让体内狂暴运转的灵力平复下来。金丹旋转的速度开始减缓,表面的青莲虚影渐渐稳定,那透体而出的凌厉剑意也被一点点收回。
但这过程极其艰难。
每一次收敛,都仿佛在与一头蛮荒巨兽角力。情感上的撕扯并未减弱半分——只要一想到杨玉环此刻可能仍独坐灯前,可能仍在无声垂泪,那股想要摧毁一切的暴戾冲动就几乎要再次冲垮刚刚建立起来的理智堤坝。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强迫自己以另一种角度去思考,去分析,像前世做地质勘探项目评估风险时那样,冷静地罗列利弊。
强行带走杨玉环的「利」:
唯一且直接的「利」,就是满足自己此刻迫切想要守护她丶将她带离那个环境的愿望。短暂地拥有她。
强行带走杨玉环的「弊」:
一丶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从相对安全的王府牢笼,抛入全天下的追杀风暴眼。
二丶彻底激怒皇室和朝廷,成为帝国公敌,丧失一切在明面上活动的可能。
三丶可能引发政局不可预测的动荡。寿王妃被劫,是对皇室威严的极大挑衅,可能促使本就敏感的皇权采取更激烈的手段稳固统治,牵连无辜。
四丶暴露自己金丹剑仙的实力和蜀山传承的秘密,引来更多丶更强大的觊觎和敌意。
五丶断绝了以其他更温和丶更隐蔽方式改变她命运的一切可能。
六丶自己刚刚金丹初成,境界未稳,心魔已显,贸然进行如此激烈的对抗,道心极易受损,甚至可能走火入魔。
七丶那道官方神识……能派出至少筑基后期甚至金丹级别高手长期监控寿王府,朝廷对杨玉环的「重视」程度,恐怕远超寻常王妃。这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政治意图或隐秘?自己若动手,是否会正好落入某种算计?
八丶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真的是杨玉环自己想要的吗?自己所谓的「拯救」,会不会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强迫」?
一条条「弊」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冰冷而现实,压得那唯一的丶炽热的「利」抬不起头。
理性告诉他,强行带走,是最愚蠢丶最不负责任丶后果也最难以承受的选择。
但情感仍在疯狂嘶吼:那就眼睁睁看着她在那牢笼里日渐枯萎?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历史上那个已知的丶悲惨的结局?自己重生一回,获得这身力量,难道就是为了再次体验无能为力的痛苦?!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如同两军对垒,杀得尸横遍野。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墨黑,渐渐透出一丝靛青,然后是鱼肚白。远处坊间的动静开始多了起来,隐约能听到车马声丶叫卖声丶开门声。新的一天,长安城正在苏醒。
而李白,依旧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中那剧烈变幻丶时而炽烈如熔岩丶时而冰冷如寒潭的光芒,显示着他内心正在进行着怎样一场惨烈无比的战争。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艰难地挤过破旧窗棂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窄的光斑时,李白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丶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不甘,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沉淀在这平静之下的丶某种坚硬如铁丶冷冽如冰的东西。
他扶着门板,慢慢站起身。
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僵硬所致。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动作有些滞涩,但很快恢复了流畅。
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丶布满灰尘的木桌旁,他伸出手指,在厚厚的灰尘上,缓缓划动。
指尖过处,灰尘被抹开,露出下面暗沉的木质。他划得很慢,很用力,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雕刻。
四个字,逐渐显现:
**「谋定后动」**
写完这四个字,他凝视了片刻,然后抬手,衣袖轻轻拂过桌面。
所有的字迹,连同厚厚的灰尘,一起被扫落在地。
尘埃在晨光中飞舞,如同他心中那些激烈却无用的情绪,终将落定。
是的,谋定后动。
强行带走,是下下之策,是自取灭亡,更是对玉环的不负责。
但,绝不意味着放弃,绝不意味着退缩!
只是需要换一种方式。
一种更聪明丶更隐蔽丶更有效,也更……符合他现在身份和能力的方式。
他需要重新介入长安的生活。不是以闯入者的身份,而是以参与者的身份。他需要在阳光下有一个合理的丶甚至耀眼的存在,以此来掩盖他在暗中的行动和目的。他需要接近权力中心,了解局势,寻找机会,在不动摇天下根本的前提下,去撬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命运齿轮。
而有什么身份,比「诗仙李白」更合适?
这个身份本就是他「应有」的。这个身份拥有巨大的名声和关注度,本身就是一层绝佳的保护色。这个身份可以让他合理地接触到达官贵人丶文人墨客,甚至……有机会接触到宫廷。
以前的他,或许只是被动地享受着诗名带来的浮华。
现在的他,要主动地丶有目的地运用这个身份。
而且,要比以前更加耀眼,更加不羁,更加令人捉摸不透!
他要让「李白」这个名字,重新响彻长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李白回来了,而且变得不一样了——更狂,更傲,更神秘,甚至……隐约透露出不凡的武力。
这样,当他以这个身份出现在某些场合,关注某些事情,甚至暗中做一些小动作时,才不会显得突兀。人们只会说:看,那就是李白,恃才傲物,行为怪诞,不足为奇。
而真正的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要以这重身份为掩护,在暗中织网。观察寿王府的动向,了解朝廷对杨玉环的态度,监控那道官方神识背后的势力,寻找一切可能在不引发巨大动荡的前提下,改变杨玉环处境的机会。
也许,机会在寿王李瑁身上?
也许,机会在宫廷内部的人事变动?
也许,机会在某个即将发生的丶可以被利用的事件中?
他不知道。
但他有了方向,有了策略。
这比单纯的愤怒和冲动,要有力得多。
李白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窗。
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屋内一夜积郁的沉闷气息。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坊市间人声渐起,炊烟袅袅,这座巨大的帝国都城,正开始它新一天的运转。
繁华,喧嚣,深不可测。
李白深深吸了一口这清冷的空气,感受着灵力在体内顺畅流转,金丹稳固,青莲沉静。
怒火并未消失,只是被压缩丶凝练,沉入了心底最深处,化为驱动一切行动的冰冷燃料。怜惜与不甘依旧刻骨,但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乱撞,而是有了明确的标靶和迂回的路径。
他看了一眼寿王府的大致方向,眼神平静无波。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这个临时落脚点里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几件换洗衣衫,一些散碎银钱,以及那柄用粗布包裹着的丶形似普通长剑的青莲剑。
动作不疾不徐,有条不紊。
当一切都收拾妥当,他将包裹背在肩上,推开房门,走进了洒满晨光的荒芜院落。
杂草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带来冰凉的触感。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残垣断壁间跳跃鸣叫,声音清脆。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的废弃杂院。
然后,他迈步而出,身影汇入了长安城清晨逐渐增多的人流之中。
青衫磊落,腰悬长剑(包裹着的青莲剑),步伐沉稳,眼神平静深处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烈火淬炼丶寒冰封冻后的奇异光彩。
他不再是昨夜那个被情感冲垮丶险些失控的闯入者。
他是李白。
是重拾理智与策略,准备以新的方式,重新搅动长安风云的诗仙。
亦是蛰伏利爪丶藏锋于鞘,只为在最关键时刻发出致命一击的——
红尘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