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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带着小黑和臻蟀,又往镇子热闹的地方走。
河西镇的主街不长,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
但该有的铺子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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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有人喝茶聊天,叮叮当当的碗盏声从窗口飘出来。
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旺,大锤砸在铁砧上,铛铛铛的。
卖包子的吆喝声又尖又亮,卖布的妇人坐在门口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三个人走在街上,步伐不快不慢。
林天走在最前面,小黑跟在左边,臻蟀跟在后面。
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的多看两眼,有的没注意。
走着走着,林天在一家铺子前停下了。
铺子不大,但里面却别有洞天,
门口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回春堂,旁边挂着张药旗。
林天抬头看了一眼,迈步走进去。
铺子里面很暗,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香味。
靠墙是一排排高高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药材的名字,人参丶当归丶黄芪丶枸杞……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
柜台上放着一个铜秤,一个捣药罐,还有一摞泛黄的药方。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小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
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膀宽宽的,一看就是干活的人。
脸型偏圆,皮肤不算白,但很乾净,眼睛很大,很亮,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灵气。
他正低着头,拿着一个小戥子称药材。
动作很熟练,左手捏戥子杆,右手往戥子盘里加药,加一点,看一眼,再加一点,很准。
「客官需要点什么?」他头也没抬。
林天没说话。
小青年又加了一味药,戥子平衡了,他把药材倒进一张黄纸里,包好,用细绳扎住,放在一边,这才抬起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
眼睛瞪圆了。
嘴巴张开了,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咽回去了,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林叔?」
声音有点惊喜。
「黑叔?」
他看向林天身后的小黑,小黑冲他咧嘴笑了笑。
小青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天面前,站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
「林叔,你们回来了!」
他的声音大了些,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林天看着这张脸,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光着脚丫子,在河边摸鱼,脸上全是泥,笑得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
「小虎?」林天说。
刘小虎使劲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是我,林叔」
小黑也凑过来了,上下打量刘小虎,嘴里啧啧有声。
「小虎啊,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刚才我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个俊后生」
刘小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有点红。
「黑叔你别打趣我了」
小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真的,当年那个鼻涕虫,现在一表人才啊」
林天也笑了,伸手拍了拍刘小虎的胳膊。
「小虎,现在越来越俊了,刚才我差点没认出来」
刘小虎的脸更红了,挠头的手没停。
「林叔你说笑了,跟你比起来,我差远了,你甩我二十条街都不止」
林天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目光从那些药柜上掠过,最后落回到刘小虎脸上。
「小虎,你现在在这药铺里做事?」
刘小虎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像是在回忆什么。
「当年峰哥他们走了之后不久,我娘就把我带过来了」他指了指药铺里面,
「就在这门口,我娘跟药老说,家里困难,孩子也不小了,想找个活干,药老当时看了看我,问了几个字,认不认识,会不会算,我说认字也会算,他就点了头」
他顿了顿。
「他说他年纪大了,确实需要个人搭把手,就这么着,我在这儿干了十多年」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林天身前。
个头比林天矮一点点,肩膀很宽,看着很敦实。
林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好歹有份正经事做」
刘小虎抬起头,看着林天,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叔,峰哥……他们回来了吗?」
林天摇摇头。
「没回来,不过后面应该会回的,我在外面见过那小子几次,他说挺想河西镇的,挺想你的」
刘小虎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压都压不住。
「是吗?峰哥真这么说?」
「嗯」
刘小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当年说好一起去青阳书院,结果就他没能去。
童年的玩伴现在不知道在哪,只有他还在这镇上,在这个药铺里,一天一天地过。
他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乾净的笑容。
「林叔,你今天来药铺,是买药吗?」
林天摇头。
「不是,我找药老,跟他说点事」
刘小虎点头:「药老在的,在后院」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叔,黑叔,你们稍等,我去跟药老说一声」
他撩开门帘,钻进后堂。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停了,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刘小虎出来了。
「林叔,药老请你们进去」
林天点点头,带着小黑和臻蟀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方方正正的,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
墙角种着几丛草药,有的开着花,有的结了籽。
院子正中间,
一个人躺在摇椅上。
老头,很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满脸褶皱,穿着一件灰色的衣裳,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叼着一根旱菸袋,菸袋杆很长,竹子做的,颜色发黄,包了浆。
菸袋锅是铜的,烧得发黑。
他吸一口,菸袋锅亮一下,冒出一缕青烟。
再吸一口,再亮一下,再冒一缕青烟。
在他旁边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桌面上刻着棋盘,线条已经很浅了,棋盘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用过了。
林天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小黑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臻蟀站在旁边,没位置坐,只能老老实实站着。
药老的眼睛没睁开。
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面前飘了一会儿,散了。
「没想到」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老头子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林天轻轻一笑。
「药老,您风采依旧,精神面貌挺好的」
「老了」药老睁开眼,转头看着林天,「老了,不中用了,这世道,终究还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他猛吸一口烟,菸袋锅亮得刺眼,然后把烟杆在扶手上磕了磕,菸灰掉下来,落在地上。
林天看着他,脸上的笑没变。
「您老眼光还是那么毒辣,这么优秀的弟子,被您老捷足先登了」
药老嘿嘿笑了一声。
「过奖了,过奖了」
他的眼睛眯着,看着林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接着林天又开口了「就是不知道当年那个孩子,跟您这个徒弟,究竟哪个才是您真正的选择?」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像打哑谜,药老听懂了,他的笑容收了收,沉默了几息,轻轻摇头。
「苦哉,怪哉」他说,「蝉鸣即可」
林天也笑了,没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
「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跟您老谈个合作」
药老半眯着眼,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没兴趣」
林天摇头。
「先别急着拒绝,我觉得,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药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好奇,很淡,藏得很好。
「说来听听」
林天的笑容没变,但眼神认真了些。
「我的条件很简单,你跟我走,我还你巅峰」
药老的眼神凝了一下,他看着林天,看了好几息,然后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后生仔,话可不要说得太满」
林天没说话,他伸出右手。
手掌张开,五指微曲,然后猛地一握。
空间破碎!
一杆枪从裂缝里出来。
枪身通体漆黑,丈余长,枪头黑赤交辉,锋芒逼人,只看一眼就觉得眼睛疼。
整杆枪散发着冲天的煞气,那种气息不是杀意,不是威压,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天地初开时残留的戾气。
顿时间整个庭院充斥着恐怖无比的气息,暴虐丶煞气……当然只是对着庭院之中而言,林天封闭此庭院。
药老猛的眼睛睁开了,他的瞳孔里映出那杆枪的影子,漆黑,血红,煞气冲天。
他坐直了,动作很快,不像一个老人,像一头被惊动的猛兽,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烟杆从嘴里掉下来,落在腿上,他没去捡。
他看着那杆枪,看了很久。
「原来原来……」他喃喃,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林天握着枪,没有动,枪身上的煞气在他周围翻涌,
药老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他低头,捡起掉在腿上的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灭了,他没点,就那么叼着。
「果然」他说,声音很低,「人还是不服老不行」
林天把枪收了,空间合拢,裂缝消失,院子里恢复了安静,一片树叶缓缓飘落在石桌上。
药老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几息。
「还有呢?」他问。
林天看着他的眼睛。
「而且我想带你去看一下真正的神族」
药老猛地站起来。
这回动作太了,嗦的一下,站起身,
他的眼睛瞪着林天,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张着,眼神里带着警觉!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林天,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很深的丶压在底下很久的东西。
林天没有躲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风吹过来,呼呼呼的响。
过了很久。
药老慢慢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让老头子想想」他说,声音很轻。
林天站起来。
「不急,您慢慢想」
他转身,带着小黑和臻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药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那孩子……怎么样了?」
林天停下脚步,没回头。
「很好,比您想的还好」
他没再说什么,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三人走出药铺,走上青石板路,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铺子都开着,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包子的摊子前围了几个人,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包子刚出锅。
小黑快走几步,跟林天并排。
「大哥,那老头有啥稀奇的?」他嘴里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不屑,「不就是活得久了些,刚才你瞧他那狂样,我真想上去给他一拳,教教他做人」
林天没接话。
臻蟀跟在后面,一句话不敢说,他不懂刚才那些人在说什么,什么巅峰,什么神族,什么当年那个孩子,他完全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个老头的身份不简单,天哥说的话也不简单。
三个人继续走,朝着镇中央那棵大槐树的方向。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被岁月磨得光滑,泛着灰白色的光。
两旁的铺子一家接一家,旗幡在风里飘,吆喝声在空气里回荡。
有人在茶馆里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叮的一声。
有人在铁匠铺门口看热闹,炉火烧得旺,铁花四溅。
一切都是河西镇的样子。
二十年来,没变过。
三人走到大槐树下。
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风一吹,光斑就晃,像无数只小眼睛在眨。
林天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树冠,树叶很密,绿得发亮,枝干粗壮,要好几抱才能合拢,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没人知道,也许几百年,也许上千年,它看过无数人来,看过无数人走。
小黑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里。
井很深,看不到底,只能看到一片黑。井壁上的青苔绿茸茸的,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
臻蟀站在旁边,看看树,又看看井。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他不敢问,怕被小黑踢飞。
风吹过大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小孩在笑,咯咯咯的,声音清脆,像银铃。
林天走过来,盯着井里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