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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才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老衲不知孔姑娘在说什么。”
孔颖珠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既然大师在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小女子就不放直说了。”
“大师私藏起来的《兰亭集序》可还有印象？”孔颖珠直接点破，她倒是要看看对面这位该如何接招。
辩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孔颖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辩才。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稽山阴之兰亭。”
“王右军醉酒挥毫，一气呵成，凡三百二十四个字，字字珠玑，通篇遒媚飘逸，古今第一行书，天下文人之瑰宝。”
她转过身，看着辩才。
“这份东西，在后世读书人心中什么分量，大师应该比我清楚。”
辩才手中的佛珠捻得慢了些，但仍未开口。
“自晋末以来，兵火连绵，《兰亭》真迹流落民间，世人只闻其名，不见其形。”
“多少人穷尽一生，连摹本都无缘得见，更遑论真迹。”
孔颖珠的声音渐渐拔高。
“智永禅师将真迹传与大师，是信得过大师，是希望这份瑰宝能传之后世，而非藏于梁上、不见天日！”
辩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老衲并非藏私，只是—”
“只是什么？”孔颖珠打断他，“大师莫要那什么生怕宝物受损为借口。”
辩才被怼的又无话可说，饶是他以能言善辩著称，但在这种家国大意面前，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孔颖珠走回来，坐下，端起茶杯，语气放缓了几分。
“小女子此行，不是来抢的，也不是来偷的。”
她放下茶杯，正色道。
“我孔家自先圣孔子以降，两千年来，所传者唯‘道’与‘义’二字。”
“读书人的事，读书人来办。这《兰亭序》，不该困在你的梁上，而该让天下读书人都能看到。”
“你守它三十年，守的是‘私藏’。我把它公之于众，传的是‘文脉’。”
厢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辩才捻着佛珠，脸上的表情从笃定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动摇。
“孔姑娘此言，倒叫老衲无话可说。”辩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只是这《兰亭》，老衲守了三十余年，实在是—”
“大师守它是守，拿出来让天下人共赏也是守。”
孔颖珠语气放缓了几分。
“藏于山林，不过一寺之宝；藏于天下，方为万世之珍。”
“大师是智永禅师的弟子，禅师当年为何将《兰亭》传给大师，而不是带进棺材？是为了让它传下去，不是让它烂在梁上。”
辩才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老衲明白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搬开书柜，从暗槛中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手轻轻拂去，捧着锦盒的手微微颤抖。
三十年了，他第一次把它从藏处拿出来给人看。
辩才走回桌前，将锦盒轻轻放下，打开铜扣，掀起盒盖。
绢帛泛黄，墨迹犹新，三百二十四个字，力透纸背，仿佛是王羲之跨越时空的倾诉一般。
孔颖珠屏住了呼吸，伸出手想去触碰，又缩了回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这幅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三十三年了…”辩才喃喃道，眼眶微红。
辩才刚要开口，说要把这幅字借给孔颖珠带回曲阜，让天下读书人共赏—
“砰—”门被一脚踹开。
骆履元站在门口，脸色红润，中气十足。
“呔！死秃驴！你敢私自把《兰亭集序》卖掉！老子一定让你遗臭万年！”
骆履元骂得这么脏，确实带着私人恩怨——他差点被辩才拦着不让吃药，心里这口气还没出呢。
辩才和尚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震得，差点把手里的锦盒盖子掉地上去。
辩才扭头看见骆履元站在门口，脸色红润，精神抖擞，一时间竟愣住了。
“履元，你的病……这是彻底好了？”辩才和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满是惊喜。
“先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骆履元大步跨进屋里，指着辩才手里捧着的锦盒，眼睛瞪得老大。
“刚才我听说，你要把《兰亭集序》卖给这个姑娘？你个老秃驴，你这几天怎么了?老糊涂了么？”
“履元，贫僧只是想让这《兰亭集序》重回天下读书人面前啊”辩才为自己解释到。
“哼，纵然孔家是孔圣人之后，但毕竟是一人一家”骆履元直接硬怼孔家。
“这位大人，莫不是在质疑我孔家无法代表天下读书人么？”孔颖珠似笑非笑的看着骆履元。
“这位姑娘的话，好生奇怪，孔圣人倡导有教无类，三千门客遍布天下，创立儒家学说。”
“到了汉武帝时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方有如今，圣人学说遍布天下的情景。”
“天下读书人也好，历朝历代朝廷也罢，感念孔圣人之贡献，故而怼圣人血脉高看一眼。”
“难不成，姑娘以为你孔家便可以代表孔圣人么？”骆履元一阵反问。
“我孔家乃是孔圣人嫡系血脉，如何代表不了孔圣人！”孔颖珠一阵反问。
“代表孔圣人的，乃是天下的读书人！”
“而代表天下读书人的，乃是当今的大唐朝廷！在下劝姑娘慎言！”
骆履元一席话，直接把孔颖珠整不会了。
“履元，你误会了！老衲不是卖，是借！借给孔姑娘带回曲阜，让天下读书人都能一睹真迹风采！”辩才和尚这个时候发声。
骆履转头，指着辩才。
“我跟你说，死秃驴，这字是王右军的真迹，是天下读书人的宝贝，不是你拿来攀交情的物件！”
“你今日敢卖，明日我就在会稽城贴告示，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辩才和尚贪财卖祖产！”
“啊，不对，若是变卖祖产，你还能得上几两银子，你这败家老秃驴刚才说什么？借？”
骆履元哼了一声，“借出去还回得来吗？你当年借给我的那本《金刚经》，到现在都没还，你忘了？”
辩才和尚一时语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本《金刚经》确实是骆履元借了三年没还，可眼下说的不是《金刚经》，是《兰亭序》啊！
就在两人被骆履元吊打的无言以对的时候，一个让骆履元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哎呀，紧赶慢赶的，终于是赶来了，辩才大师，在下泾阳县子，陆川，代表当今天子，拜见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