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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与灰色的长裙层层叠叠,像生前那些被遗忘的岁月累积成的褶皱。发髻高耸入云,流苏步摇从鬓角垂坠下来,每走一步便发出细碎的、泠泠的响声,像是远处有人在哭,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碎。步摇的坠子不是金银玉石,而是三颗极小极小的骷髅头,白森森的,眼眶里嵌着暗红色的鬼火珠。
她的面容是好看的。
精致到不像是一个活人——当然她不是活人,甚至不是死者,她是比生死更古老的存在。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像是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被香火熏出了温润的包浆。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悲喜”的东西。不是冷漠,是彻底的、绝对的空。就像忘川水面上倒映出来的一切——看起来什么都有,凑近了,什么都是一场虚妄。
她手里提着一把铜壶。
铜壶被摩挲得发亮,壶身上铸着兽面纹,兽嘴大张,汤水便从那张嘴里源源不断地注入石案上的青瓷杯。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杯的汤量都分毫不差。身后,一口巨大的铜鼎沸腾不息,鼎下的火不是红色的,是苍白的、没有温度的、却永远不会熄灭的阴火。鼎中翻滚的液体时而清透如露,时而浓稠如血,时而漆黑如墨,时而金黄如蜜。热气蒸腾而上,带着一股令人眩晕的异香——
那不是花香,不是食香,是“遗忘”本身的味道。
每一缕香气都在低语:放下吧,放下吧,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多好。
孟婆汤分五味:甘、苦、辛、酸、咸。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魂魄,喝下的味道都不一样。甘的是生前圆满却仍贪恋的,苦的是受尽磨难渴望解脱的,辛的是心怀不甘满腔怒火的,酸的是遗憾太多不忍放手的,咸的是眼泪已经流干、只剩麻木的。但无论什么味道,最终效果都一样——一个呼吸之间,前尘往事便如沙画被风拂过,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不是所有魂魄都愿意喝的。
有人挣扎,有人哭喊,有人双膝跪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石案的边缘,指甲嵌进青石的缝隙里——但那些鬼吏不会给他多余的时间。
鬼吏分列两旁,身形比寻常鬼魂高大一圈,穿着墨色的甲胄,脸上罩着青铜面具。面具上只开了两个孔洞,看不见眼睛,只能看见里面更深沉的黑暗。
不愿饮的,脚下突然一空——刀片从石板的缝隙中弹起,锋刃贴着小腿划过,不是致命伤,但那种冰冷的刺痛足以让任何挣扎的魂魄浑身一软,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或者,更直接些。铜制的长管从鬼吏手中探出,对准魂魄的喉咙一送,一灌,一气呵成。被强灌的魂魄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水声,然后——
然后就安静了。
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地熄灭,像最后一盏灯被风吹灭。那些愤怒、不甘、眷恋、恐惧、悔恨,都在那一瞬间被漂白、被抹去、被彻底清空。他们的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茫然的微笑,像是做完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终于醒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梦见了什么。
他们被引向窄道,走向轮回渡口,走向另一场他们永远不会记得曾经经历过的生死。
没有人会在醧忘台停留太久。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不断涌动的河雾,只有一百零八间幽暗的廊房,只有沸腾的铜鼎和永不冷凉的青瓷杯。
只有孟婆。
永远坐在那里,永远是那张无悲无喜的脸,永远提着那把铜壶,永远在为下一个、再下一个、再再下一个魂魄斟满那杯让他们忘记一切的东西。
她的流苏步摇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晃荡,骷髅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像骨节折断一样的声响。
忘川水还在呜咽。
醧忘台上方,没有星星。
只有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