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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邺城朝议决南征(第1/2页)
七月,邺城。
秋老虎笼罩着这座后赵的都城,殿外槐树上的蝉鸣聒噪不休。殿内四角各置一鼎冰鉴,冰块在铜鼎中缓缓融化,蒸出丝丝白雾。殿中群臣分列两侧,文臣衣冠楚楚,武将甲胄鲜明,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御座。
石虎踞坐于镶金兽首案后。
他今年四十有六,须发已见花白,身躯却仍魁梧如铁塔。一双豹眼凶光毕露,像一头老而未衰的猛虎。去岁夔安南征虽重创荆襄,却未能撼动晋室根基。辽东方向,棘城之败的旧辱未雪,李农、张举攻凡城又师老无功。这半年来他脾气愈发暴戾,殿前杖毙的内侍已有三人。
石虎将一叠军报掷于案上,声音在大殿中隆隆回荡。
“去岁夔安南征,斩毛宝、破邾城、掠钱粮无数,算是一场小胜。但庾亮虽死,庾翼小儿又接了荆襄兵权。辽东那边,李农攻凡城三月不下,慕容皝的骑兵反倒袭了蓟城粮道。寡人养着你们这些人,是让你们给寡人报败报的吗?”
殿中鸦雀无声。
“说话!”石虎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案上酒盏叮当乱响。
夔安从班首出列。他今年已年过花甲,须发皆白,面容清瘦,腰背却仍挺直如松。去岁南征之后他身体便大不如前,但仍是后赵军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宿将。他持笏躬身道:“大王息怒。辽东战事不顺,非李农、张举之过。凡城乃慕容恪亲自督造,城坚粮足,急切难下。蓟城粮道被袭,乃辽西地形崎岖,我军骑兵优势难以施展。”
石虎冷哼一声:“夔安,你老了。从前你跟先帝打天下,从不替败将推脱。”
夔安神色不变:“老臣只是据实而言。大王若欲再兴大举,老臣以为,与其在北线苦寒之地与慕容氏耗下去,不如趁庾亮新死、晋朝朝局未稳之际,挥师南下。”
石虎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连日来反复思量的念头。
“说下去。”
夔安走到殿侧悬挂的舆图前。这幅舆图是他命人新绘制的,标注了黄河、淮水、长江天堑,以及沿线的襄阳、寿春、广陵、京口、建康等要冲。
他的手指落在广陵的位置上,沉声道:“大王请看,晋自郗鉴病逝后,京口、广陵一带防务已大不如前。郗鉴在时,以京口—广陵一体化为根基,江北兵马随时可渡江勤王。如今郗鉴已死,江北军府群龙无首,正是天赐良机。”
他的手指从广陵往南划,划过长江,落在建康。“若我军以主力直扑广陵,攻克之后便可渡江。广陵至建康不过百余里,顺流而下一日可至。届时晋帝司马衍便是瓮中之鳖。”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热烈。
一员须发花白的老将率先出列,正是后赵宿将桃豹。只见其拱手道:“大王!夔大都督此议,末将以为可行!广陵乃建康门户,拿下广陵,建康便唾手可得。末将虽老,愿率本部三万精骑为前锋!”
张举也从武将班次中出列。他是去年攻凡城的主将之一,攻城不克,正急于立功雪耻。他抱拳道:“大王!末将与凡城耗了三个月,那些鲜卑人躲在城墙后面不敢出战,打得憋屈。末将愿随大王南征,一刀一剑踏平广陵,生擒司马衍!”
张举之子张亮紧随其后,年轻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亢奋:“大王!末将愿随父出征,为大王效死!”
石虎看着争相请战的众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寡人不是不信你们。”他的声音沉下来,“但这些年你们打晋军,赢了多少次?输了多少次?祖逖在时打不过祖逖,祖逖死了打不过韩潜。去岁夔安南征,却被韩潜一万人钉在鸡鸣岭上动弹不得。祖昭那小儿不过千余骑兵,在桐柏山北麓连破你们两阵,救走大量百姓。”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员武将,字字如刀:“这一回,寡人不去。你们谁有把握拿下广陵?谁有把握渡江?谁有把握攻入建康?”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桃豹脸色微变,张举低下头去,李菟更是缩在班次后面,生怕被点名。
夔安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大王之意是——”
“寡人要亲自统兵。”石虎霍然起身,魁梧的身形将整张御案衬得矮了一截,“此番南征,寡人亲自挂帅。发兵二十万,步骑各半,进兵广陵。”
此言一出,满殿震动。
石虎大步走到舆图前,指着广陵的位置:“夔安说得不错,郗鉴死后,京口—广陵防线已是虚有其表。寡人以二十万大军直扑广陵,区区一郡,能挡几日?拿下广陵,便在江北站稳了脚跟。届时征集沿江船只,水陆并进,渡江直捣建康。司马衍小儿能往哪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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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圣明!”群臣齐齐躬身。
石虎的目光在武将班次中扫过,开始点将:“桃豹。”
桃豹浑身一震,单膝跪地:“末将在!”
“你是先帝十八骑里的老人,也是和祖逖打过大仗的。此番南征,你率三万步骑为前锋,替寡人扫清前路。记住,寡人不要你攻城,只要你把广陵到淮水之间的所有据点全部拔掉。不留给晋军任何可守的地方。”
桃豹抱拳过顶:“末将领旨!”
“张举、张亮。”
父子二人齐齐跪地。
“你们父子二人率两万羯骑,随寡人中军。上次在凡城没啃下骨头,这一回寡人给你机会。渡江之后,建康城下,寡人要你第一个登上城头。”
张举额头青筋暴起,厉声道:“末将若不能先登,提头来见!”
石虎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年轻将领身上。
石闵站在武将班次的末位,他今年不到弱冠,身量却已极是魁梧,站在一众宿将之中丝毫不见逊色。
石虎盯着他看了片刻,开口道:“石闵。”
石闵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末将在。”
“上次夔安南征,你的乞活军折损了些人。这半年补了多少?”
“回大王,乞活军已补足一万,日夜操练,不敢懈怠。”
石虎点了点头。“此番南征,你的乞活军随寡人中军出征。记住,你是寡人的养孙。战场上不要让寡人失望。”
石闵叩首:“闵必不负大王。”
石虎又一一分派了张貉、李菟等诸将的任务,最后看向夔安。这员老将方才一直站在舆图旁,一言不发,神情平静。
“夔安,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
夔安微微欠身:“老臣虽老,尚能为大王稳住后方。此番南征,老臣坐镇邺城,督运粮草辎重,确保前线二十万大军无后顾之忧。”
“好。”石虎转过身,面对满殿群臣,声音在大殿中隆隆回荡,“传寡人旨意。司、冀、青、徐、幽、并、雍七州,五丁取三,四丁取二,合邺城旧兵,集结二十万大军。粮草辎重沿黄河、汴水转运。寡人将亲率大军南下,踏平广陵,渡过长江,把司马衍小儿从建康城里揪出来!”
满殿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散朝后,诸将三三两两退出太极殿。桃豹与夔安并肩走在长廊中,两人的脚步都不如年轻时那般利落。
“夔公。”桃豹低声开口,“你方才所言广陵—京口防线空虚,固然属实。但有一事,你为何没有说?”
夔安脚步微微一顿。
“韩潜。”桃豹将这个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去岁你率七万大军南征,韩潜以一万人钉在鸡鸣岭上,拖了咱们整整两个月。此番大王南征广陵,韩潜会坐视不管?”
夔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韩潜这个人,老夫和他打了半辈子,从来没占过便宜。”
“那你还劝大王南征?”
夔安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苍老的面孔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不是老夫劝大王南征,是大王已经铁了心要南征。他需要的不是谋士替他决断,是有人替他把路指明白。广陵这条路,是老夫在舆图上画出来的。换一个人来画,也许画的是襄阳,也许是寿春。无论画在哪,韩潜都在那里。”他顿了顿,“而且,抛开韩潜不提,大王此次亲征,对诸将而言未尝不是机会。你我都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你们打仗,哪一仗不是死中求生?”
桃豹沉默良久。秋风吹过宫城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他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乞活军营中,石闵独自一人站在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邺城一路往南划,划过黄河,划过汴水,划过淮水,最后停在那个被夔安用朱砂圈出的“寿春”二字上。桐柏山北麓的那一夜仿佛又浮现在眼前。祖昭的陌刀队在火光中推进,刀锋起落,人马俱碎。那一败之后,他在军中沉默了整整一个冬天。
“祖昭。”他把这个名字念得极轻,像在刀石上磨一柄钝刀,“这一回,大王亲自南下。你的陌刀队,能挡得住二十万大军吗。”
殿外,秋风卷过邺城的黄土,将太极殿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数十万民夫正被从七州征发而来,粮草辎重在黄河渡口堆积如山。一场席卷南北的暴风雨,正在这片土地上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