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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红绸带与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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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轮碾过干透的黄泥辙子,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唐清书靠在简易的木制轮椅背上。
    左半边身子沉甸甸地往下坠。那感觉很陌生,不是疼,而是单纯的死寂,像挂着半扇冻僵的死肉。
    连带着左眼也蒙上了厚厚的白纱布。
    她的世界从正中间被劈开。左侧是一堵永远化不开的黑墙。
    李娟站在轮椅后头。
    她双手死死攥着木把手,手心全是汗。
    前方村口的石碑旁,停着一辆沾满干泥巴的吉普车。
    引擎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喷着灰烟。
    赵刚坐在后座。
    他的双手被粗麻绳反剪在背后,勒进了肉里。隔着脏兮兮的车窗玻璃,他死死盯着轮椅上的唐清书。
    那眼神阴鸷得要滴出水来。
    唐清书没躲。
    她仅剩的右眼平静地看着那辆车挂上挡。车轮在干硬的土坑里颠簸了一下,顺着县道开远了。
    内衣口袋里,那张边缘焦黑的准迁证贴着温热的皮肤。
    纸张的硬挺感还在。
    视野右侧的余光里,有个人影挪了过来。
    是陈彦。
    他走得很慢。走到离轮椅还有三尺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这个位置选得很刻意。刚好避开了唐清书左侧的视觉盲区,稳稳当当地落在她右眼的注视下。
    “唐同志。”
    陈彦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生锈的锯条。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神闪烁不定。
    唐清书没说话。
    她觉得有些渴。早上出门前喝的那口温水早就顺着汗毛孔蒸发了。喉咙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昨天挂在老宅屋檐下的那串干辣椒,不知道有没有被夜风吹掉。
    陈彦弯下腰。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手臂却伸到了极限,双手捧着一个土黄色的信封递过来。
    “调查组已经查清了。”陈彦的语速很快。
    他像是在背诵某份公文。
    “失踪的民兵,是被赵刚的余党灭口后抛尸在后山的。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那天晚上的举动,我们整个大队还被蒙在鼓里。”
    那信封离唐清书的鼻尖只有半尺。
    唐清书抬起右手。
    虎口处的撕裂伤结了厚厚的黑痂。稍微一动,皮肉牵扯着神经,钻心地疼。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住信封的一角。往回抽。
    陈彦松手的速度快得有些异常。
    他立刻往后退了三大步。
    拉开距离后,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神经质地拍打着右手的袖口。
    拍了两下,又去拍衣摆。
    那动作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排斥感。
    唐清书低头看手里的信封。
    封皮上没写字,捏着有些厚度。
    “这是知青点集体致歉信。”陈彦站在安全距离外。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然地蜷缩着。
    “以前是我们受了蒙蔽。这封信,算是我们的一点交代。”
    交代。
    唐清书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看着陈彦那副恨不得立刻去洗手的模样,右眼的视线冷了下来。
    这不是愧疚。
    这是在面对某种无法理解的、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危险事物时,本能的恐惧。那场火海里的藤蔓,终究是越界了。
    “知道了。”唐清书把信封搁在毫无知觉的左腿上。
    陈彦如释重负。
    他没有再说半句客套话,转身就走。脚步迈得极大,带起一阵细碎的黄土。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地皮在微微发抖。
    “清书,起风了,咱们往回走吧。”李娟在背后小声说了一句。
    她推着轮椅转了个向,沿着大路往村里走。
    震动声越来越大。
    快到老槐树下时,那声音已经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柴油燃烧的黑烟味。
    唐清书的右耳被这高频的机械声震得发麻。她侧过头,用右眼看向声音的来处。
    一台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正顺着土路开进村子。
    红色的车身在上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金属光泽。
    车头高高挂着一朵硕大的红绸带。在风里猎猎作响。
    宋余淮坐在高耸的驾驶座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薄棉衣。左肩的烧伤还没好透。
    整个左臂僵硬地贴在身侧,几乎没有动作。
    但他右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拖拉机后面,跟着黑压压一大群村民。
    “拖拉机!咱们大队有拖拉机了!”
    “宋家小子给咱们争光了!县里农机厂都请他当指导呢!”
    人群陷入了某种狂热。
    孩子们追着排气管冒出的黑烟跑。大人们扯着嗓子喊,声音全被柴油机的轰鸣碾碎了。
    拖拉机快要开到老槐树下。
    侧面的一条小道上,缓缓驶出一辆骡子拉的板车。
    那是押送犯人去北山林场的专车。
    明言蜷缩在板车的角落里。
    他的左腿肌肉已经彻底萎缩。裤管空荡荡地瘪着,膝盖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
    下颌骨虽然接上了,但依然高高肿起。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滴着黏糊糊的涎水。
    拖拉机的阴影笼罩了板车。
    明言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高高在上的宋余淮。又看到了停在路边轮椅上的唐清书。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惊恐和嫉恨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用残废的左腿拼命蹬踹着板车的木栏杆。上半身向前扑,似乎想要喊些什么。
    “妖……妖法……”
    他含混不清地嘶吼着。
    跟车的民警皱了皱眉。走上前,一把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几页皱巴巴的认罪书。
    “老实点!到了北山林场有你叫的!”
    民警将纸卷成一团,塞进了随身的挎包里。
    明言的手僵在半空。
    宋余淮冷冷地扫了板车一眼。
    他的右手猛地拉下了一根拉杆。
    “滴——!!!”
    拖拉机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响亮的汽笛声。
    这声音像一头咆哮的钢铁野兽,瞬间撕裂了空气。
    明言微弱的嘶吼声、板车的吱呀声,全被这股绝对的工业力量碾压得粉碎。
    明言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捂住耳朵,整个人瘫倒在木板上,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宋余淮没有再看他。
    拖拉机轰鸣着,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越过板车,径直开向大队部前的大场院。
    李娟推着轮椅,跟在欢呼的人群后面。
    车轮碾过碎石子,一颠一颠地挪进了场院。
    场院中央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拖拉机熄火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停止的那一瞬间,唐清书觉得右耳的耳鸣声更尖锐了。
    宋余淮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落地时,左肩的伤处扯了一下。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但他没有停顿。
    大步排开围观的村民,径直走到轮椅旁。
    周围太吵了。
    大队长在前面喊话,妇女主任在维持秩序。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红光。
    宋余淮单膝跪在泥地上。
    他伸出温热的右手,一把裹住了唐清书搭在膝盖上冰凉的右手。
    唐清书的指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虎口的痂皮蹭在宋余淮粗糙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痉挛从胃部泛起。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下那股想要干呕的冲动。
    “清书。”
    宋余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没有放手。
    借着搀扶的力道,他站起身。带着唐清书的右手,慢慢贴上了拖拉机的引擎盖。
    金属的外壳滚烫。
    柴油机刚刚停止运转。内部的余震顺着铁皮,一丝一缕地传导进唐清书的掌心。
    那股热意很霸道,烫得人想缩手。
    但唐清书没动。
    她的右手死死扣住引擎盖的边缘。指甲用力到微微翻起。
    宋余淮低下头。
    凑到她右耳边。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狠厉与承诺。
    “准迁证拿回来了。等这台机器跑顺了,我亲自开车送你回京城,拿回公道。”
    唐清书没有回答。
    她的右眼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
    滚烫的金属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海。
    那沉寂了七天的系统,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嗡鸣。
    唐清书的手指轻轻拂过拖拉机引擎盖上的红绸,视网膜上突然跳出一行血红的警告:‘检测到高阶血脉同源波动,距离:800公里。主线任务:重返京城,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紧接着,一行更小的金色字符在血光下方浮现:【获得物品:京城陆家主线任务指引】。
    引擎的余温顺着掌纹渗进皮肤。
    唐清书缓缓松开了扣紧的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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