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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泞的山道上,雨终于停了。
宋余淮背着唐清书,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烂泥。
唐清书的左半边身子完全失去了知觉,死沉地往下坠。
她整个人像截泡水的朽木,歪斜地挂在宋余淮宽阔的背上。
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水。
从昨天下午咽下那半个干瘪的红薯到现在,她滴水未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老宅厨房灶膛里的那根木柴,到底推到底了没有?
要是火星子溅出来,那口刚刷干净的铁锅怕是又要熏黑了。
她咬了一下舌尖。
把这荒唐的念头强行压下去。
宋余淮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压低重心,迅速贴向路边的一道土沟。
唐清书险些滑下去。
她仅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扣住宋余淮的肩膀。
虎口的撕裂伤一阵滚烫。
顺着宋余淮的视线,她看向沟渠底部。
晨雾很浓,能见度不足十米。
但那一团灰蓝色的影子很显眼。
是个穿制服的民兵。
脸朝下趴在泥水里,后脑勺有一块明显的钝器砸伤,血迹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这是负责押送宋艳艳去公社的那个民兵。
人昏死在这儿。
宋艳艳不见了。
宋余淮没出声。
他反手托住唐清书的腿弯,转身借着村口那个巨大草垛的阴影,无声地往里靠。
胶鞋踩在烂泥里,发出黏腻的拔丝声。
唐清书的左眼彻底瞎了。
眼前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她只能费力地向右歪过头,把下巴搁在宋余淮的颈窝里,用右眼去盯草垛背后的动静。
视网膜大面积出血的后遗症还在。
视线里的一切都分裂成三个重叠的红色虚影。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焦距清晰一些。
草垛背后站着两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站着,一个半蹲着。
半蹲着的是宋艳艳。
她身上的棉袄破了几个大口子,满是泥浆。
她正神经质地用左手疯狂抠挖着右边的袖口。
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血丝,皮肉都被挠烂了,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像母鸡下蛋前的动静。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穿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
侧脸有一道从眼角贯穿到下巴的刀疤。
唐清书认得这张脸。
赵刚留在县城里的死忠。
专门替他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宋艳艳停下抠挖的动作。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揉得皱巴巴的,边缘还沾着泥。
她把那张纸拍进刀疤脸的掌心里。
右眼的三重红影里,唐清书勉强辨认出纸上的线条。
那是下河口知青点的内部结构草图。
刀疤脸粗鲁地捏住宋艳艳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宋艳艳没躲。
她那双原本总是试图勾引人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
“柜子底层有暗格。”
宋艳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股漏风的诡异。
她抬起那只全是血痕的手,直直地指向知青点西侧的土墙。
“拿了东西,烧了那屋子。”
她咧开嘴,露出沾着泥土的牙齿。
“我要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唐清书趴在宋余淮背上,呼吸连一丝乱的节奏都没有。
左耳的重度损伤让她听不清风声,只有尖锐的电子蜂鸣在脑子里炸响。
她试着给左臂下达指令。
想去摸腰间那根防身的铁钎。
没有回应。
左半边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她。
她能用的,只有这只皮肉翻卷的右手。
那只手像把生锈的铁钳,一点点收紧,死死攥住宋余淮肩膀上的黑棉布。
她没有愤怒。
末世里见惯了为了半块发霉面包把亲人推进尸潮的戏码。
她只是觉得荒谬。
原书里那个只会耍点低级绿茶手段、嫉妒心作祟的乡野村姑。
在现实的重压和绝望下,彻底崩坏成了一条不计后果的疯狗。
刀疤脸把草图塞进口袋。
转身隐入浓雾,朝着知青点的方向摸去。
宋艳艳站在原地咯咯笑了一会儿。
也拖着步子,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宋余淮的背脊绷得很紧。
他偏过头,下颌的胡茬擦过唐清书的额角。
“抓紧。”
只有两个字。
宋余淮猛地直起身,避开村口的主路,沿着后山脚下的那条小径狂奔。
泥泞的土坡极度湿滑。
每一次起伏,都让唐清书的内脏跟着翻腾。
识海里那道濒临崩塌的裂纹随着颠簸疯狂撕扯。
她痛得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右手的虎口处,原本就红肿的撕裂伤在剧烈的拉扯下,再次被生生撕开。
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涌出来。
滴答。
滴答。
砸在宋余淮那件湿透的黑色单薄棉衣上,晕开一片更深的暗色。
空气中除了雨后泥土的腥气,多了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小径旁是一排废弃的篱笆。
唐清书的右眼死死盯着那些东倒西歪的竹竿。
在宋余淮擦过篱笆的瞬间。
她猛地伸出右手。
一把攥住了一根用来搭豆角的枯竹竿。
竹竿的末端被削得很尖,原本是用来插进地里的。
粗糙的竹节和木刺瞬间扎进她血肉模糊的掌心。
剧痛像一根冰锥,直刺脑髓。
但这剧痛也短暂地压制了识海的眩晕。
她需要这种清醒。
宋余淮的脚步太急。
在转过一个带坡度的湿滑弯道时,他的左脚胶鞋在烂泥里猛地打滑。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一跪。
唐清书的身体因为惯性,重重地往前一冲。
为了不被甩飞出去。
她的右手死命撑在宋余淮的背上。
“嘶啦——”
皮肉彻底撕裂的声音在雾气中格外清晰。
原本只是渗血的创口,瞬间大面积崩裂。
鲜血喷涌而出。
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将那根削尖的竹竿染出了一大截刺眼的暗红。
宋余淮单膝跪在泥水里,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他没回头,只是反手托住她的腿弯,重新站了起来。
雾气深处。
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是铁质撬棍砸在木板上的动静。
知青点到了。
就在西墙外。
唐清书闭上那只全是重影的右眼。
把脸贴在宋余淮冰冷的颈窝里。
她的声音极低。
因为识海的震荡而带着细微的颤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别走正门。”
她手里的竹竿尖端还在往下滴血。
“从西墙那个缺口,把我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