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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雨丝落了下来。
唐清书踩进一个泥水坑。
右脚踝的红肿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没停顿。
左手有些僵硬地松开。那张边缘焦黑、盖着张安邦私章的残页被她塞进贴身口袋里。
雨水打在脸上,有点凉。
空气里的焦糊味被雨水一激,变成了一股浓重的泥土腥气。
远处,大队部的方向。
民兵的哨声此起彼伏,正乱哄哄地朝着后山移动。
泥地上有一串很深的胶鞋印。
步幅恒定。
七十五厘米。
那是周诚留下的。
唐清书顺着那串脚印往前走。
左臂挂在灰白色的粗布条里,随着走动轻轻摇晃。玻璃割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袖口洇得透湿。
不能用力。
一用劲,整条胳膊连着肩膀都跟着抽搐。
前面是大队部废弃的仓库。
死角。
光线昏暗,晨曦全被厚重的乌云挡在了外面。
周诚就在那儿。
他正手脚并用地往仓库后窗的窗台上爬。
动作很快,带着点慌不择路的狼狈。
唐清书停下脚步。
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发出极其危险的嘎吱声。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
视线分裂成了三个重叠的虚影。
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人中流进嘴里。
咸的。
带着股铁锈味。
她没去擦。
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不能动用异能。
一旦动用,识海里那道裂纹就会彻底崩塌。
她知道后果。
但她没管。
指尖强行逼出一丝绿意。
仓库窗台下的泥地里。
一根枯萎了很久的藤蔓突然活了。
“咔嚓。”
干瘪的纤维强行扭转,发出刺耳的折断声。
它贴着墙根往上窜。
死死绞住了周诚刚蹬上窗台的左脚踝。
周诚整个人失去平衡。
“砰”地一声闷响。
他从半空重重砸进地上的泥水坑里。
泥浆溅起半米高。
唐清书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咽了下去。
右脚猛地发力,踩着泥泞冲了过去。
周诚在泥水里疯狂扑腾。
他仰起头,右手正拼命往自己领口下面摸。
那底下藏着东西。
唐清书没给他机会。
她避开受伤的左臂。
右膝盖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周诚的后腰上。
周诚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脊椎骨被压迫的闷响在死角里格外清晰。
唐清书的右手一把薅住他的右胳膊。
往后一折。
反剪。
手腕处的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周诚的脸被迫贴在烂泥里。
他还在挣扎。
嘴唇拼命往领口的方向够。
唐清书右手发力,把他的脑袋死死按进泥水里。
泥浆灌进他的嘴里,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
“张安邦救不了你。”
唐清书压低声音。
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就像他救不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一样。”
周诚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偏过头。
泥水糊满了他的脸,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不是伪装出来的病弱。
是那种真正面对死亡时的贪生怕死。
他不敢咬破领口的东西。
他怕死。
唐清书看着他那副样子。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昨天洗的那件褂子,晾在院子里没收。
这会儿肯定被雨浇透了。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视网膜开始大面积出血。
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红色。
重影越来越严重。
她咬破了舌尖。
剧痛让她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她没松开压在周诚后腰的右膝盖。
右手顺着他的背脊往下摸。
摸到他的左腿。
那只被藤蔓绞住的胶鞋。
鞋带被泥水糊死了,解不开。
唐清书手指扣住鞋帮,用力一扯。
胶鞋脱落。
一股酸臭混着泥水的味道散开。
鞋垫底下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蓝色绘图纸。
她没看那张纸。
手指直接捏住周诚的厚棉袜。
袜筒很厚。
指尖隔着布料,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在夹层里。
唐清书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袜筒边缘。
用力一撕。
劣质的棉线断裂。
一个被油纸严密包裹的黑色小本子掉了出来。
防水材质。
巴掌大小。
唐清书把它捡起来。
右手拇指拨开油纸边缘。
翻开。
红色的视野里,纸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她用力眨了眨眼。
挤出眼眶里的血水。
“八月初三,卫老头咳嗽五次,夜半咳血。”
“八月初七,杨老头倒掉半碗糊糊,疑似装病。”
“八月十二,卫老头在后山捡柴,停留一刻钟。”
密密麻麻。
全是对牛棚老人们日常作息的记录。
精确到每一次咳嗽。
这不是普通的监视。
这是把人当成实验体一样在记录。
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唐清书翻到扉页。
上面写着四个字。
“表哥亲启。”
血亲。
周诚是张安邦的远房表弟。
这不是什么散兵游勇的监视。
这是一个根深蒂固、以宗族血缘为纽带的利益集团。
张安邦背后,有一张网。
一张专门用来阻断那些老人平反的网。
唐清书的手指有些僵硬。
指尖泛白。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雨水打在身上的那种冷。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身后的泥水里传来脚步声。
很沉。
很急。
宋余淮赶到了。
他左手提着一盏熄灭的马灯。
右手倒提着柴刀。
刀刃上没沾血,只有泥水顺着刀尖往下滴。
他停在唐清书身后。
唐清书的身体晃了一下。
右膝盖一软,差点从周诚身上栽下去。
宋余淮扔了马灯。
一把抓住她的右胳膊,稳稳扶住她。
他的手很烫。
隔着湿透的棉袄,温度直接烫在她的皮肤上。
唐清书本能地想要挣脱。
这是她重伤时的防御本能。
但她没力气了。
只能任由他抓着。
宋余淮低头看她。
她满脸都是血。
鼻血混着雨水流了半个下巴,左臂无力地垂着。
他的手指瞬间收紧。
骨节发白。
眼神不再是看着一个活人。
他盯着地上的周诚,像在看一堆待宰的死肉。
“拿到了?”
宋余淮的声音很沉。
压抑着某种即将暴走的狂躁。
唐清书没看他。
她抬起右手。
把那本黑色的间谍笔记拍在宋余淮的掌心。
纸张摩擦过他的手掌。
“不仅是证据。”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漏风的沙哑。
“还有他们的命门。”
宋余淮低下头。
目光扫过笔记扉页上的字。
“表哥亲启”。
还有那些详尽到变态的监控记录。
他的下颌骨绷紧了。
这种程度的监视,下河口大队已经不安全了。
必须尽快动用南方的那些路子。
把人撤走。
唐清书强撑着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没有记录日常。
只有一行鲜红的日期。
像是一道催命符,刺眼地横在白纸上。
她转头看向宋余淮。
红色的视野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孤绝。
唐清书的眼神冷得像冰。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