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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长安真是纸贵啊!
若说长安在白昼之时最为热闹之地是东西二市,那么一旦入夜,最热闹的便是平康坊了。
这片坊区坐落于皇城之侧,得天独厚,亦居住了许多达官贵人。之所以入夜后平康坊最为热闹,乃是因为此地是长安乃至整个大唐最为闻名的风流之地。
在这里,遍布着勾栏瓦舍,雅院歌楼。丝竹弦乐更是终日不绝。街边绣楼之上,常能见到粉妆敷面的女子朝着街上的俊秀郎君红袖招展。仿佛长安城十里春风,尽聚于此,就连空气中似都带着脂粉香气。
当然,除却勾栏,这里的酒肆食肆,亦是不逊于东西二市,甚至在精巧雅致上,还更有过之。
而承光楼,便是一间坐落于平康坊的高档酒肆。
这间酒肆乃是勋国公张亮家的产业,既坐落于平康坊这等的黄金地带,不说日进斗金,日进升金也是有的。
而此时,勋国公张亮之子张慎几,便在这酒楼雅间中,与魏王李泰之子李欣丶房玄龄次子房遗爱,以及清河崔氏丶京兆杜氏丶太原王氏等几家士族子弟把酒饮宴。
一楼歌妓咿呀的唱曲声隐隐传入雅间,雅间内,一众公子哥儿则是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魏王要拉拢世家,世家想阿附魏王,勋国公张亮亦是新投魏王。有这三层关系,这雅间中的气氛,自然热络。
一群人喝着聊着,自是说到了前些日子沸沸扬扬的东市自由搏击赛事上。
「那李象,当真是无法无天!煽动一群寒门酸儒伏阙闹事,又纵容刁民当街羞辱高士,此子实乃长安大害!」一世家子弟说道。
「仗着几分小聪明煽风点火,挑唆寒门贱子与我等士族作对,真当我等家中无人不成?」
「所言甚是!」众人点头,坐于李欣座侧的房遗爱亦点头道。
李象与李欣年纪相仿,因各自父辈为敌多年,是以李欣与李象素不相善。
话题既提及李象,他面色不悦,沉声道:「此人处处针对我父王,三番五次搅乱朝堂。」
「放任他继续胡闹,往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正是此理!」房遗爱闻言,亦拍着桌案附和李欣道。
李欣微皱皱眉,和在场其余诸人都对视一眼,眼中泛起一抹轻蔑来。
魏王李泰以才华横溢丶聪敏绝伦闻名长安,李欣自负早慧,亦以文人自居。张慎几以及诸多世家子弟,亦都能吟诗作赋。
在场的唯有房遗爱,虽是房相之子,却诞率无学,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蠢货。却又喜欢附庸风雅,总往聚集了许多文人雅士的魏王府上凑。
偏偏又无才学,他人商谈之时,他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能憋出几句「正是此理」丶「所言甚是」来,似乎这般,那些他人高论就也有他一份一般。
是以魏王府中人对于房遗爱,往往暗中鄙夷。就连魏王李泰,亦是看重其父身居要职,才对他婉言相善,引为心腹。实际上只让房遗爱做些跑腿的活计。
房遗爱尚高阳公主,论辈分还是李欣的姑父,然李欣自视甚高,如今魏王又斗倒了太子,李欣过段时日指不定就是太孙,是以越发瞧不起房遗爱。
「楼下歌伎唱的什么曲子,呕哑嘲哳————我去命人撤了。」见雅间中氛围有些僵硬,张慎几忝为东道,便主动出言扯开话题。
他正要起身,却听楼下蹬蹬蹬跑上一人,拉开雅间的门凑到了张慎几身边。
「小公爷,我————我瞧见那人进酒楼了!」
「那人?」张慎几一愣。
「正是那假扮魏王殿下的儿子,坑骗俺们国公府钱财的那位!」
那人忿忿不平的道。若是李象在此,便能够认出,此人竟是那间赌场博舍的「张掌柜」,被他卡上Bug的张亮的义子之一。
「这都唱的什么玩意儿?要不,咱们还是换个地方,比如勾栏勾栏或者勾栏————」
李象刚在厅中坐下,屁股还没坐热,竟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要起身,宋慎之丶董季明赶忙把他拉住。
「————殿下,您年纪尚幼,身子尚未长成,又是伤情方愈,哪能去那样的地方!」宋慎之苦笑着低声劝道。
「若是被人知晓了,倒成了我们的罪过了。」
这位皇孙自入平康坊以来,几乎是一条直线的就要往满是勾栏瓦舍的十字街中心冲去。
他现在严重怀疑,皇孙殿下要给他们践行是假,想要藉故去勾栏才是真。
「汝等不知我何名耶?既以「象」字为名,安有尚未长成之理!」
「我家阿耶在我这年纪时,我都已两岁了!家学渊源你们不懂。再说了,我就是听个曲,不吃海鲜————」
李象一面说着,一面仍要起身,还是哭笑不得的王玄策丶宋慎之等人,好劝歹劝,才把嘟着嘴的李象劝回了座位上。
穿越大唐一场,不在平康坊里勾栏听曲一番,简直枉来大唐!
唉,惜我未壮,无法领略此大唐盛世矣。
李象心中哀叹。
此番李象设宴践行,孙伏伽终究没有出席。一是忧心他这个三品寺卿过于引人注目,容易多招麻烦。二来也是大理寺中仍有许多俗务亟待交接,脱不开身。
是以李象就领着王玄策丶宋慎之丶董季明丶陈子坚等七名准备随孙伏伽前往商州之人,选了这承光楼吃践行宴。
众人落座,酒菜次第上桌。李象端起酒盏,环视众人,朗声说道:「今日薄酒一杯权当为诸位饯行。此去商州,愿诸位前路顺遂,来日科考得偿所愿,前程似锦!」
众人连忙举杯回敬,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李象想起先前之事,随口问道:「先前听闻你们离开国子监,便再无书可读,这是为何?」
王玄策苦笑着摇了摇头:「殿下有所不知,如今一卷寻常经书,少说也要数百文。若是名家手录丶品相完好的典籍,一卷动辄上千文,乃至数贯钱。」
「我等寒门士子,平日仅靠微薄接济度日,一日三餐尚且紧巴,哪里有余钱购置书卷?」
董季明跟着补充:「长安城内,藏书丰足之处屈指可数。国子监官藏对学子开放,已是寒门唯一的好去处。」
「至于崔丶杜丶王这些世家大族,府中自是藏书无数,却向来门户森严,外客根本无缘踏入。就连孙公为官近三十载,清廉自持,家中也不过寥寥数百卷,大多还是早年积攒下来的旧册。」
李象闻言皱眉。
他穿越后,便听说世家大族垄断学问。可却没有想过,竟然是物理意义上的垄断。
寒门学子离开国子监,竟是连本书都买不起丶读不上了。
「既然如此,国子监的藏书也可教此前同窗帮忙借阅,你们为何不手抄几份带走?」
「抄书谈何容易。」宋慎之连连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如今一刀粗纸就要百文有余,上好的麻纸更是翻倍。再加上墨锭丶毛笔,整日抄写,一日耗材就要几十文。」
「我等数人若是批量抄录,所需花销累积起来,便是好几贯钱。这般开销,对世家子弟不算什么,可我们这群布衣士子,实在无力承担。」
「那日殿下要我等做那执法记录,孙公出钱买来几刀纸张,也是肉疼不已。三品大员尤是如此,遑论我等。」
陈志坚也叹道:「不少同窗也曾试着抄书,往往抄上三五卷,便耗尽数月用度。为了糊口,只能半途而废。离开了国子监,没了官书可读,又买不起丶抄不起典籍,往后想潜心治学,当真难如登天。」
话音落下,雅间里一片寂然。几人脸上皆是黯然,寒门子弟求学的万般艰难,尽数摆在了眼前。
「竟有此事?」李象愣了一愣。
他忽的想起,昔日在东宫之时,看到的东宫藏书里,都还有少部分,是用竹简写就。
看来这唐初时候,纸张确实还没彻底普及。要不然东宫里,也不至于还藏着竹简这种老古董。
那日自己从博舍之中忽悠了钱财,亦在东市偷偷裁了几刀纸,似乎也甚是价贵。只是当时花的是别人钱财,是以从未注意罢了。
看到这些寒门士子为些许纸张,竟是窘迫至此。
自己专门裁纸拭腚,却还嫌弃纸张粗硬————
李象不自觉的就有些脸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