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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孙掌柜已是醉眼朦胧。</P>
崇祯接过下面的人递过来的一张银票，放到孙掌柜面前，孙掌柜一看更加开心。</P>
崇祯趁热打铁，又给他斟满：“老哥，小弟我这心，是热乎了。可咱这初次见面，等小弟备齐了货，上哪儿找老哥你去？”</P>
“好说，好说。”孙掌柜大着舌头，“老弟你到了京城，往崇文门里头一打听，‘德丰号’，没人不知道。”</P>
“你只消报上一句，说是要‘走北边的路子’，自有人接待你。”</P>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记住这句话，‘走北边的路子’。这是咱们这条线上的暗语。说错了，可没人理你。”</P>
“走北边的路子。”崇祯笑着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小弟记下了。多谢老哥提点！”</P>
“哎，自家兄弟，客气什么！”</P>
又灌了几杯，孙掌柜彻底醉倒，被伙计扶回房去。</P>
崇祯这才起身，慢悠悠地踱出了酒楼。</P>
夜风一吹，他脸上那副富商的谄笑，瞬间褪得干干净净。</P>
回到歇脚的客栈，温体仁早已等候在崇祯的房中。</P>
方才酒楼里的事，温体仁虽未近前，却也远远看在眼里。</P>
“都听见了？”崇祯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P>
“回陛下，”温体仁躬身，“都听清楚了。”</P>
“温爱卿怎么看？”崇祯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P>
温体仁沉默了片刻。</P>
他是何等老辣的人物，这其中的门道，他一听就透。</P>
“陛下，”他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此事，绝不简单。”</P>
“一支商队，能让沿途十几道关卡一路放行，能让军需物资的文书畅通无阻，背后牵动的，绝非一个商人。”</P>
“关卡的胥吏，是一层。放行的边将，是一层。能压住兵部、户部文书的，朝中，还有一层。”</P>
温体仁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P>
“而这条线的尽头，竟是草原……如今建奴势大，虽说王师这些年在陛下的圣明指挥下，在草原战果颇佳。但草原诸部却依旧多有与建奴暗通款曲者，他们两边吃！这粮食铁料一旦过了草原，最后落到谁手里，不言自明。”</P>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陛下，这恐怕，是一桩，通敌的大案。”</P>
“而且，是一张，从顺天府的商人，一直织到朝堂之上的，大网。”</P>
不愧是温体仁，一点就透。</P>
“朕也是这么想的。”崇祯的眼神冷了下来，“所以，朕不能动那个孙掌柜，更不能现在就打草惊蛇。”</P>
“朕要的，是整张网，你可明白？”</P>
“臣明白。”</P>
“这件事，交给你。”崇祯一字一顿，“你回京之后，暗中跟进。给朕查清楚三样，这个王崇文背后，都站着什么人，他历年到底往北边运了多少‘军需’，还有，宣府那边，是谁，在替他开方便之门。”</P>
“记住，秘密地查。不许惊动任何人。”</P>
“朕要等这张网，自己把根须，一条一条都长出来。”</P>
温体仁心头一凛，深深一揖。</P>
温体仁这些年当刀子已经习惯了，别说朝堂上有人私通建奴，就是那些个藩王，他也一并算计了进去。</P>
想杀他温体仁的人，在大明朝得排队，从北京城排到南京城！</P>
“臣，领旨。”他沉声道，“臣定当查个水落石出，不负陛下所托。”</P>
数日之后，北京，紫禁城。</P>
崇祯一回宫，连风尘都来不及洗，便在乾清宫，召见了几位留守京中的重臣。</P>
孙承宗、毕自严、周延儒等人，依次入殿。</P>
礼毕之后，崇祯先是简略说了南京的事，商税整顿、开海设市舶司、海军初立。</P>
诸臣听罢，无不振奋。</P>
尤其是毕自严这个管钱的户部尚书，听说南直隶的商税和海上将来能有数百万两的进项，激动得胡子都在抖。</P>
“陛下！若海上之利当真能成，则九边军费有着落矣！此乃我大明中兴之兆啊！”</P>
崇祯摆摆手，神色却沉了下来。</P>
“高兴得太早了。”</P>
“南边的事，是远水。眼下的近渴，在北边。”</P>
他将辽东的密报、皇太极调兵囤粮的迹象，向几位重臣一一道来。</P>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P>
“皇太极明年，必有大动作。”崇祯沉声道，“诸位回去，都给朕打起十二分精神。九边的军备、粮饷，一桩都不许出岔子。”</P>
“臣等遵旨。”</P>
正议着事，殿外忽然有内侍来报。</P>
“启禀陛下，新补的试御史，黄世康，在殿外候着，说有要事，恳请陛见。”</P>
崇祯眉头一皱。</P>
黄世康？</P>
他在脑子里搜罗了一圈，才依稀想起，这是今年刚补缺的一个七品试御史，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P>
一个小小的试御史，刚上任没几天，就敢直接请求陛见？</P>
“宣。”</P>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的年轻官员，趋步入殿，行了大礼。</P>
“臣，试御史黄世康，叩见陛下。”</P>
“你有何事？”</P>
黄世康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从袖中，掏出一本奏疏，高高举过头顶。</P>
“臣，要弹劾一个人！”</P>
“臣冒死弹劾宣大总督，卢象升！”</P>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P>
孙承宗、毕自严等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P>
卢象升是什么人？那是皇帝一手提拔、最为倚重的新军大将，天雄军的主帅！</P>
一个七品的试御史，刚上任就敢弹劾当朝最炙手可热的封疆大吏？</P>
崇祯的目光，落在黄世康身上，不动声色。</P>
“弹劾卢象升什么？”</P>
“臣弹劾卢象升，在宣府，跋扈专权，目无朝廷！”黄世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卢象升自到宣府，独断专行，未经朝廷核准，便擅自裁汰兵马两万余众！”</P>
“宣府乃九边重镇，屏障京师。他如此大动干戈，裁撤如此多的兵卒，致使军心浮动，怨声载道！万一激起兵变，动摇边防，谁担得起这个责任？”</P>
“此等跋扈之举，分明是拥兵自重，目无君上！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召卢象升回京问责，以正国法，以安军心！”</P>
这一番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P>
黄世康说完，挺直了腰板，一脸的大义凛然，仿佛自己正在做一件天大的、名垂青史的忠义之事。</P>
殿内一时寂静。</P>
崇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P>
他太清楚，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言官，打的是什么算盘了。</P>
卢象升是皇帝的红人，是炙手可热的当朝大将。</P>
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P>
可正因为如此，弹劾卢象升，才是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P>
弹劾对了，他黄世康，就是不畏权贵、敢摸老虎屁股的铮铮铁骨，清名立时传遍天下，从此平步青云。</P>
就算弹劾错了，被皇帝训斥几句，那也是“敢于直谏”的诤臣，照样能博一个好名声。</P>
横竖，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都不亏。</P>
这是拿卢象升当垫脚石，给自己博清名、搏出位的，政治投机。</P>
崇祯心里，已是一片冰冷。</P>
可他面上，却看不出喜怒。</P>
他缓缓开口，问了一句，让黄世康，始料未及的话。</P>
“你说卢象升裁汰的两万兵马，会激起兵变。”</P>
“朕问你，这两万人，是兵，还是空额？”</P>
黄世康一愣：“这……”</P>
“卢象升裁的，到底是能上阵杀敌的兵，还是宣府那些个吃了几十年空饷的，根本就不存在的，纸面上的兵？”</P>
崇祯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P>
“你既然敢上这道奏疏，敢说会激起兵变，那你想必，是亲自去宣府，查过的了？”</P>
黄世康的脸，瞬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