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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池塘(第1/2页)
沈念安站在走廊里,背靠着东屋的门板。
她往走廊尽头走。西屋的门关着,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子里的光线比走廊还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渗进来的一条薄光,横在地板上。
衣柜在床尾靠墙的位置,两扇柜门合着,漆面斑驳。她走过去,拉开左边那扇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她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衬衫。棉布被洗过很多次,薄得像一层纸。她把衣服拨开,看见柜子最里面堆着一叠东西——旧画册、几本卷了角的书、一只落满灰的铁皮盒子。
沈念安把铁皮盒子拿出来。盖子上没有锁,她掀开,里面是一摞照片。照片都是黑白的,边角发黄,有的被水泡过又晾干,纸面皱巴巴的。她一张一张翻过去,动作很轻,怕纸碎在手里。
第一张是婴儿。裹在碎花襁褓里,闭着眼睛,脸上肉嘟嘟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墨水已经洇开了,只认得满月两个字。
第二张是一岁左右。坐在竹椅上,手里攥着一个拨浪鼓,咧着嘴笑。两颗门牙缺了半截,露出粉色的牙床。背面写着:清清一岁。会叫妈妈了。
第三张三岁。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有泥巴,鼻尖上沾着一片枣树叶。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伸向前方,像是在够什么。
沈念安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小姑娘的脸是清楚的——圆脸,大眼睛,笑起来两边脸颊各有一个深深的酒窝。沈念安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铁皮盒子最底下,摸到了最后一张。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和前面那些不一样。笔迹更用力、更抖,像有人捏着笔写了很久才写完:念安满月。清清抱着妹妹。
那个表情她见过的。每天都见。沈澈抱着他的布娃娃时,就是那种表情。
她翻到下一张。最后一张,泡过水的。纸面皱得像揉碎的叶子,大半边已经糊掉了,只留下一个角。角落里有半张脸——小女孩的半张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脸色白得发青。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像水草。
照片的背面什么都没有。整张纸被水泡过之后只剩下边缘的一点空白,空白处渗着淡黄色的水痕。沈念安把那张照片放回铁皮盒子最下面,把盖子合上。
她把手按在盒盖上,掌心里的暗斑压着冰凉的铁皮。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重。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沈澈的声音。他在叫妈妈,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带着睡意和一点点不安。沈念安把铁皮盒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身走出西屋,带上了门。
东屋里沈澈已经坐起来了,被子堆在腰上,两只手揉着眼睛。布娃娃被他抱在怀里,头朝下,两条棉花胳膊耷拉着。
妈妈,我想上厕所。
我陪你去。沈念安把他从床上抱下来,牵着他的手走进走廊。
厕所很小,在走廊尽头靠近厨房的位置。沈澈自己进去了,门关上。沈念安站在门外等着,听见里面传来冲水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咔嗒声。
门开了。沈澈走出来,仰头看她,表情有点奇怪。
妈妈,水是热的。
什么?
水龙头里出来的是热水。沈澈把两只手举起来给她看,湿漉漉的,指头被泡得微微发红。外婆家不是没有热水器吗?
沈念安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腕。水确实热——温热温热的,像刚从太阳底下收进来的井水。
可能是今天太阳晒的。她说。
沈澈把手缩回去,甩了甩,水珠落在走廊地砖上。他忽然转头看着厕所里面,目光停在洗手台上方那面小镜子上。镜子很小,圆形的,比他的脸大不了多少,边缘有一圈铁锈。
妈妈,他指着镜子,那个阿姨在笑。
沈念安往厕所里看了一眼。镜子里只有灰白色的墙壁和她自己的半张脸。沈澈站在门口,影子斜斜地投在地砖上。
没有阿姨。
有。沈澈固执地抬着下巴,她刚才在镜子里。头发好长好长。她在笑。
沈念安伸手把厕所门拉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水龙头自己拧开的声音——很小的咔一声,然后水哗哗地流出来,流了很久才停。
她牵着沈澈回到东屋,把他重新塞进被子里。这一次他躺下的时候没有翻身,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天花板。
妈妈,池塘底下冷吗?
沈念安坐在床边,手按在被子边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
陈姨说水底下不冷。她说妹妹已经习惯了。
沈念安的手在被子上攥紧了一瞬。她松开手指,把沈澈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他的眉毛和眼睛。
澈澈,陈姨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妹妹叫什么名字?
没有。沈澈想了想,她说妹妹在等人。等到了就不梳头了。
等谁?
等妈妈去看她。
沈澈说完把眼睛闭上了。他的呼吸很快就沉下去,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沈念安坐在床边,一直坐到他彻底睡着,坐到手背上的暗斑开始发烫。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道窄缝漏出外面的天色。
沈念安把手指搭在窗框上,玻璃冰凉。她透过那道缝隙看着池塘的水面,水面正在慢慢静下来,静到最后所有的碎光都聚成了一个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张脸浮在水面上,朝上看着。
那张脸有酒窝。齐刘海。圆圆的腮帮子。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笑。
她在笑。她看着窗户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叫谁。
沈念安把手从窗框上拿开,退了半步。暗斑在她的手背上狠狠跳了一下——跳得她整条左臂都跟着麻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池塘(第2/2页)
隔着一整座院子和一间堂屋,从池塘的方向传来的,极轻极轻的一声:
妹妹。
沈念安转身走出东屋,穿过走廊,推开堂屋的后门。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水腥味和草叶腐烂的气息。她走过院子里的石板路,鞋底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她扶住枣树的树干稳住身体。
树干上有字。她终于看清了。那些刻了十几年的身高线旁边,还有别的——一行一行,竖着刻的,像是同一个字重复了很多遍。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木头里的凹痕。
清清回家了。清清回家了。清清回家了。
密密麻麻,从树根一直刻到她胸口的位置。二十几遍,每一遍的力道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但笔迹是同一个人。很用力,力到木头被抠出碎屑,字迹的边缘全是毛刺。
沈念安把手收回来,继续往池塘走。
池塘比她记忆中大了。她从未在夜里仔细看过它。水面静得像一面完整的黑镜子,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她自己站在水边的倒影,模糊地浮在黑暗里。她低头看自己的倒影,看见自己弯下腰,把手伸向水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但她看见水里的那个她也在伸手。两只手从两个方向朝同一片水面靠近,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凉。
她的指尖碰到水了。很凉,凉得像刀锋贴着皮肤滑过去。
水底下有一张脸。
那张脸从深处浮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齐刘海,圆脸,酒窝。眼睛睁得很大很大,眼白里的红血丝一根一根都看得清楚。
她伸出手。那只手穿过水层,从池塘底部伸上来,穿过冷水、穿过波纹、穿过沈念安的倒影——抓住了沈念安的左手手腕。
水里的女孩在笑。嘴唇一下一下地开合,说了三个字。
沈念安看懂了。
带我走。
暗斑在这一刻炸开了。从左手手背向四面八方蔓延,黑色的纹路像树的根须一样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爬,钻进袖子,爬过肩膀,在她脖颈上开出一张青灰色的网。沈念安整个人向后倒下去,后背磕在池塘边的石沿上,疼得她眼前发白。
她的手从水里抽出来了。水花溅了她一脸,又冷又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暗斑还在,但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圈。手掌心多了一样东西——她展开手指,看见掌心里有一根黑色的长发,缠在她的指缝间,缠了三圈。
她攥紧拳头,那根发丝贴着她的皮肤,像活的一样微微蠕动。
堂屋的门忽然开了。灯光从门内漫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方暖黄色的格子。沈静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火光映着她的脸,把皱纹照成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你碰到她了。沈静秋说。
沈念安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左手手背上的暗斑还在扩张——黑色的纹路已经爬过她的手腕,正在朝小臂蔓延。她能看见那棵树在长,根须一厘米一厘米地往前扎,扎进她的皮肉里,又痒又麻。
她是谁?沈念安问。
沈静秋端着油灯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沈念安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母亲的脸上有什么——那块浅灰色的斑痕还在,但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她是你姐姐。沈静秋说。她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掌包住沈念安的手腕,把那块正在扩张的暗斑捂在掌心里。她六岁的时候淹死在这口池塘里。她死的那天,你正好满月。你满月那天,我抱着你站在这里——
她停了一下。火光晃了晃,她的瞳孔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焰苗。
——我把你举起来,想过把你扔进去。
沈念安看着她的母亲。沈静秋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只是攥着女儿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骨头都压在一起。
但我没有。沈静秋说,我放下你。然后我的手背上长出了这个东西。
她把那只手从沈念安手腕上移开,翻过来。手背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层松弛的、爬满老年斑的皮肤。暗斑彻底退掉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能忍。我带着它活了三十多年。但它不会消失。它只是换地方了。她看着沈念安手腕上正在蔓延的黑色根须,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从我的手,到你的手。从我,到你。你现在明白了。
沈念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暗斑终于停了,停止扩张的那一瞬间她感到左手像被人从身体里摘出去又安回来——麻了半秒,然后重新有了知觉。
明白什么?
沈静秋站起来。油灯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她转身往屋里走,背影在灯光里显得又高又瘦,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
明白你生在了一个不该生孩子的家里。明白沈家的女人生了孩子,手就会长出东西来。那东西不吃肉不喝血——它吃的是你没给出去的后悔。
她停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你姐在等你。等你把她从水底下带出来。但你不能。因为把她按进水里的,是我。你带她出来的那一天,就是我把你按进去的那一天。
她跨过门槛,走进堂屋。油灯的光一点一点收窄,最后只剩下一道细长的亮线,然后门关上了。
沈念安坐在池塘边的石沿上,浑身冰凉。她展开自己的左手掌,掌心里那根黑色的长发还在,缠着她的指缝,一根一根的,像极了照片里那个小女孩的头发。
水面上,她的倒影重新聚了起来。但这一次,倒影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站在她的倒影旁边,歪着头看她,笑了。
水底下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人在水底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