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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院长刚要拉开长凳陪坐，食堂那扇漏风的破木门被人“哐当”一声推开了。
门卫老爷子领着两个人进来，打断了食堂里微弱的咀嚼声。
门卫说道：“院长，有一对夫妻想收养孩子！”
众人连忙看去，只见男人穿着做工考究的呢子大衣，腋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
女人则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身上穿着无袖长裙，披着一条丝巾。
她手里还攥着一条带着香水味的真丝手帕，刚进门就嫌弃地掩住了口鼻。
“这什么味儿啊，一股子酸白菜的穷酸气。”
女人眉头拧成了疙瘩，皮鞋在水泥地上烦躁地跺了两下。
男人四下环顾，目光傲慢地扫过那些捧着饭盒的孩子。
“哪位是管事的？我们昨天给民政打过电话，特意过来挑个孩子领养。”
刘院长一听是来领养的，浑身一个激灵，立刻从长凳上弹了起来。
他在泛黄的围裙上用力抹了两把手，脸上的讨好瞬间换成了热切的期盼，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哎哟，两位同志好，我就是院长！”
“咱们院的收养手续都是合规的，孩子们的情况我也熟，我带二位看看？”
女人没有搭理老头伸出来想要握手的手，只是高傲地扬了扬下巴。
“别废话了，我们时间紧，这就看吧。”
“你们所有孩子都在这？”
刘院长也不恼，讪笑着收回手，弓着背在前面引路。
“除了在读书的大孩子，其余孩子是都在这里了！”
夫妇俩迈着步子，开始在长条木桌间穿梭。
原本安静吃饭的孩子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勺子，一双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对“家”的极度渴望。
几个大点的孩子甚至努力坐直了身体，想要展示出自己最乖巧的一面。
女人走到第一张桌前，刚低头，正好对上了那个仅剩一只手的十岁男孩。
“哎呀妈呀！”
女人像被马蜂蛰了一样猛地后退半步，丝帕紧紧捂住嘴，眼底的厌恶满溢而出。
“这怎么是个断手的！真晦气，这要是带回家，街坊邻居不得笑话死我们！”
男人也嫌恶地皱紧了眉头，连连摆手，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什么霉运。
这毫不掩饰的刺耳评价，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男孩的心口。
他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慌乱地低下头，拼命将那截空荡荡的袖管往桌子底下藏，小小的身躯佝偻成了一团。
夫妇俩继续往前走。
“瞎了一只眼？不行不行，看着渗人。”
“这丫头嘴巴怎么是歪的？有病吧这！”
“太瘦了，跟个干瘪猴子似的，一看就不好养活。”
他们一路走，一路像挑剔菜市场里的烂白菜一样，对每一个残疾或身带伤病的孩子指指点点。
随着两人脚步的推移，整个食堂的气氛坠入了冰窖。
那些原本带着期盼的残疾孩童，敏锐地捕捉到了大人眼中刀子般的嫌弃。
他们一个个垂下了脑袋，自卑与羞愤化作无形的枷锁，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有的孩子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默默地端着饭盒缩到了长桌的最角落，再也不敢抬起头。
酸涩与压抑在空气中发酵。
许哲坐在原位，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气。
这对夫妻哪是来献爱心的，那眼神里的算计和挑剔，根本是在挑选一件能摆在客厅里装点门面的高档物件！
刘院长将孩子们的委屈尽收眼底，老迈的身体微微发颤。
他藏在围裙底下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心疼像刀割一样绞着他的五脏六腑，好几次，反驳的话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可他看了看旁边几个四肢健全的年纪小的孤儿，最终还是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
只要能给健康的孩子找个好人家，脱离这个苦海，他受点气算什么？
“两位同志，咱们这边……这边有几个身体完全健康的孩子，您二位掌掌眼？”
刘院长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将两人往食堂后方引。
到了后方，夫妇俩连正眼都没给那些眼巴巴望着他们的男娃，更没有理会六七岁以上的大孩子。
两人的目光就像雷达一样，死死锁定在那一桌三四岁、长相水灵的小女孩身上。
女人走上前，毫无顾忌地伸手捏住一个小女孩的下巴，强行抬起她的脸左看右看。
“这个鼻子太塌了，不像。”
她随手松开，又去打量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
“这个眼睛倒是挺大，可惜是个单眼皮，也不像。”
刘院长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搓着手凑近了些。
“这位大妹子，您老念叨着‘不像’，是想要找个长得像谁的娃娃啊？”
男人眼神一虚，立刻横跨一步挡在女人身前，语气生硬地打断。
“没什么！我们自己家里人的事，你瞎打听什么？我们出钱办手续，挑个合眼缘的有错吗？”
刘院长被噎得脸色通红，只能闭上嘴退到一旁。
终于，夫妇俩的目光齐刷刷地停在了一个穿着旧红棉袄、正在低头小口喝汤的女孩身上。
这女孩大概五岁，皮肤白皙，生着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眉宇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女人眼睛猛地一亮，激动地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压低了声音。
“老胡，你看这个！眉毛和嘴巴，简直跟梦梦小时候一模一样！”
男人盯着小女孩仔细端详了片刻，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行，就她了，模样周正，带出去也不丢人。”
他转过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居高临下地看向刘院长。
“院长，就定这个丫头了，一会带我们去办手续。”
刘院长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个被两人吓得有些发懵的漂亮女孩，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这俩人的态度，实在不像个能真心疼惜孩子的父母。
可一想到留在福利院得不到好的教育和资源，老院长还是狠了狠心，蹲下身子，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
“丫丫，这两个叔叔阿姨家里条件好，能给你买新衣服，还能让你上大城市的学校，你……你愿意跟着他们走，给他们当闺女吗。”
丫丫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看满身香气的女人，又看了看眼眶泛红的刘爷爷。
她放下手里豁口的搪瓷茶缸，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愿意的，院长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