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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江隐重新造就的五行大擒拿,不似玉泉子所使的那般色彩分明丶五行有序。
它在玉泉子手中本是环环相扣,五色轮转之间便如天穹倒扣,瑰丽而堂皇,但此刻这只玄色巨掌,五色尽褪,只余混沌一色,被天河尽数吞没,强夺五行之质,以一水演化五行如一之态。
任凭玉泉子如何催动水法,那只玄色巨掌都纹丝不动,只是在缓缓往下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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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子须发乱舞,那张原本光润如四旬之人的面孔此刻青白交加,只觉周身法力如泥牛入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山岳一般的元气大手将自己往下压去。
如批埒撼树,似螳臂当车。
以玉渊神君为首的几位神君老神在在,不以为意。
但青云等一众元婴玄君却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若这一掌真的落在擂鼓山上,莫说山上的营寨与揽云楼,便是擂鼓山本身的地脉也要被这一掌打断,届时山崩地裂,河水倒灌,方圆数百里之内不知要死伤多少生灵。
青云道人与几位玄君不忍见此等惨状,一同催动法力,一时间半空中法宝光华交相辉映,各色灵光交织成一道五光十色的屏障,横亘在玄色巨掌与擂鼓山之间。
但他们这般仓促出手,对上江隐借行洪法意搅动天地所行的法术,到底能有多少效果,着实难说,那道五光十色的屏障在玄色巨掌面前便如纸糊的一般,只撑了数息便开始寸寸崩裂,即便当场出手的诸位玄君都是北道赫赫有名的人物,也不敢保证能消弭此番祸事。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呀!」一个老道急得直跺脚。
「江道友,这四下生灵是无辜的啊!」
但江隐却只是将龙首微微一侧,「诸位何必如此惊慌?贫道不过是小施手段而已,岂不见几位神君都未曾惊动吗?」
眼看江隐法术抵近擂鼓山,汹涌澎湃的水元之气如天河倒灌般压了下来。
擂鼓山护山大阵自行运转,内里的核心法禁被水元之气引动,迸发出数道伏魔丶镇岳丶定江丶伏魔等法意结作一方玄黄玉印将整座擂鼓山护在其中。
「江道友」
青云道人在擂鼓山的轰鸣声中惊呼一声。
但他担忧的场景并未发生,那混元一色的五行擒拿手在触及擂鼓山山体前分化漫天水光,尽作水元柔和之态,其上者升腾为云雾,将整座擂鼓山笼在一片蒙蒙烟霭之中,下者沉降为溪流,顺着山石渗入擂鼓山深处,那只方才还挟着万钧之势压下来的玄色巨掌,便在数息之间化作涓涓细流,尽数融入了擂鼓山下纵横交错的地脉水脉之中。
继而水元衍化而出。
壬水精华与擂鼓山本有的地脉水脉相互勾连,以白浪河为主脉,以孟津河丶沭河丶弥汶二水为支络,依托擂鼓山四周的水系重新布下了一道法阵。
此阵之中,水元作清,地脉作浊,玉泉子被填入阵眼之中,周身法力在清浊二气的反覆磋磨下化作大阵运转的第一推动力,将整座大阵运转起来。
法阵一经运转,便将先前江隐以行洪之术搅乱天地元气时所损耗的地气当场滋养回来,山体弥合,焦林泛芽,草木催生,山脉稳固,河道疏通,四下元气从方圆数百里内奔涌而来,如百川归海般汇入擂鼓山地界,连山间那股终年不散的阴湿之气都被一扫而空。元气自流,灵机充沛,隐然有几分洞天福地才有的气象。
几位方才出手的玄君对视一眼,面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这螭龙君一掌打下,不仅没有打坏地脉,反倒把此地的风水格局给改了。
原先这擂鼓山不过是穆陵关外一处寻常小山丘罢了,山不高,水不深,地脉虽通却不畅,水脉虽有却不成势。
当年清微子与青云道人选择在此处设立营寨,看中的是穆陵关的天险与阴冥裂隙的战略位置,并非此地有什么灵山福地的根基。
但此刻被江隐这一掌以天河本源灌入地脉之后,山水之间的元气流转已截然不同,隐然有几分灵山福地才有的气象了。
几位玄君纷纷议论起来。
「以前只听说江道友于阵法一道别出机杼,在海外时便以一己之力将紫云宫的天戮九杀红水阵反向炼化,又在东海以天一衍水万化大阵困杀数位玄君。贫道原以为他只擅长杀伐之阵,却不曾想他于这风水堪舆之道也有所成就。」
「这便是所谓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了。」另一位精通堪舆的老道接口道,「江道友那一掌将天河之水灌入地脉,便等于在这片山川中筑起了一道无形的水墙,元气遇水则止,止则聚,聚则生。」「不止于此。」青云道人也接着开口,「诸位且看,擂鼓山原有的白浪河丶孟津河丶沭河丶弥汶几条水脉,原本是各自奔流丶互不相通的,但他这一掌下去便将这些散乱的水脉尽数打通,以白浪河为主脉,将四方水系连成了一张网。」
「水脉通则地脉不塞,水为山血,血行则骨不枯,继而地脉重整,山体中那些因地脉淤塞而元气不畅之处被壬水冲开,因地火潜伏而隐隐发燥之处被壬水调和,元气得以凝聚,这便是山有骨而水有血,骨血相生方成福地,这等手段,已是造化之功了。」
直到这时,一直在旁观望的玉渊神君才缓缓赞道:
「不错,他这一掌下去,便有一粒天河水元的种子在此片山川之中落地生根,日后此间泉流不息丶草木不枯丶地脉不竭丶元气不散,皆因此一粒水种而来。江道友那道天河之水灌入地脉之后,山石则生脉,土壤生膏,草木生华,虚空生云,一水演化,万物随之而生,由此可见江道友于天河水元之道的应用,已少有人可匹敌了。」
江隐闻言,手上不停,一边继续操控法力收束擂鼓山四周的水脉地脉,一边道:「神君谬赞了,只不过是从当年禹王治水之理中窥得了些许皮毛而已,当不得这般称赞。禹王治水,疏而不堵,以水为师,因势利导,我这一掌也不过是顺着擂鼓山原有的山川之势,将淤塞之处疏通丶将散逸之处凝聚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造化之功。」
说话之间,他已在擂鼓山北侧打出了一口碧潭。
碧潭落在白浪河源头一处山水交汇的水脉之上,潭面不大,不过数丈方圆,潭水却深不可测。水色青碧澄澈,在日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冷冽玉光,继而便见潭底山石涌动自发凝作一座三层法坛。此坛以潭底青石为基,天然而成,不假斧凿。
内坛高三尺三寸,坛心处悬着一枚拳头大小丶通体青碧的天河烙印。
中坛高六尺六寸,外坛高九尺九寸,坛成之时便与擂鼓山方圆数百里内的水脉地脉连为一体,使得填了镇压的玉泉子只觉周身一清,那股将他按在乱石堆中动弹不得的沛然巨力在同一瞬间消散于无形,让他得以脱身而出,望着脚下那座在潭底缓缓自转的三层法坛,面上神色复杂难言。
此潭一成,擂鼓山方圆数百里之内便多了一座无形水府。
潭中法坛以天河烙印为核心,以清浊二气为运转之机,以四方水系为脉络,可疏导周边水脉,可调动周边地气,可净化地脉深处的阴浊煞气,可聚拢散逸的天地元气,日后只需有人登坛主持,便可调度江隐藉此地地脉丶水脉布下的这座清浊法阵。
众道还在感慨江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玉泉子的知交好友玉清玄君却皱起了眉头:
「江道友,你借斗法之名造福此地,一掌之间化杀伐为造化,成此法阵,令擂鼓山有福地之象,这本事确实令人叹服。但道友这般更改地脉丶折辱他人,却从不与诸位通道商议便自行做主,是否有些过于跋扈了?玉泉子道友言语冒犯在先,输在道友掌下也无话可说,但将一介四境玄君填入阵眼之中,若是方才玉泉子道友元婴崩散丶道基尽毁,这个责任谁来担?」
「道友此言差矣。」
江隐摇头道:「只不过是他人做初一,我做十五罢了,与其问我是否过于跋扈,不如问问玉泉子道友,迁怒他人,是否也过于跋扈了?」
华山玉泉观的玉清玄君面色难看,却终究说不出其他话来,此番确实是玉泉子无礼在先。
揽云楼中玉泉子当着北道各派掌门与护法真人的面,以江隐与知风的私交为由,公然指责江隐是邪魔外道,要求将其逐出会盟,江隐没有当场翻脸已是给了诸位同道极大的面子了。
而且此龙只在反手之间便打乱方圆千里之内的一应元气,令五行失序,万物沉浮,已绝非常人所能比拟更令他心v惊的是,江隐反手打落的那玄色巨掌,他们几人联手去阻都未曾拦住,而江隐却能一边操控此掌深入地脉而不伤地气,一边在这等规模的法术施展之余仍有精力抽出手来去布置法阵丶疏通地下水脉,并令其自发凝成法阵,造化此地。
这般举重若轻丶游刃有余的姿态,绝不是一个寻常四境玄君应有的表现。
玉清玄君一时之间甚至有些怀疑,此龙是不是已经在着手准备合天象了?
玉清玄君这边心中思索不定,一旁回过气来的玉泉子却已无颜见人,他立在虚空中沉默了数息,忽而以袖遮面,长叹一声,自己朝擂鼓山外那口新生的碧潭遁去。
「玉泉道友!何必如此?」一个与他相熟的散修玄君伸手想拦,「不过是一时意气之争罢了,江龙君既然未曾伤你性命,便是留了余地。你这般自囚于阵眼之中,岂非太过一」
玉泉子却头也不回,只将那只遮面的衣袖往身后一甩。
「今日若非江道友留手,贫道已死在此地。道友以天河之威压而不杀,以造化之功化杀伐为济度,这般手段,贫道输得心服口服,既然道友愿留贫道一条性命,贫道便要兑现承诺。」
「从今往后,江道友现身之地,贫道定当退避三舍,至于这山水大阵,既然贫道已被道友填入阵眼,那便让贫道在此操持,以成此地福地之基。也算是贫道对今日无礼之举的一分补偿。」
那人还要再劝,但与玉泉子相知数十年的玉清玄君却伸手将他拦住了,他深知玉泉子的脾性,此人面皮极薄,今日在揽云楼中当众发难,是爱徒惨死之痛让他失了分寸,此刻自囚于阵眼之中,是败阵之后无颜面对同道。
「道友莫要再说了。」玉清玄君摇了摇头,「让玉泉子道友独自待一会吧,待他想通了,自会出来。」这边玉泉子遁入碧潭,便主动落入阵眼之内,以自身法力勾连江隐顺手所布法阵开始推波助澜,疏导擂鼓山四周的天地元气。
一时之间,众人便见擂鼓山微微一颤,诸多地脉淤积之处在这道光网的笼罩下纷纷自行疏通,仙葩奇珍自地脉元气重新流通之处自行结出,这些都是常年被淤塞的地脉重新贯通之后,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天地元气在一瞬间释放出来所催生的天材地宝。
此前擂鼓山众道本打算在这擂鼓山上布下黄篆大醮与安镇科仪两场法事以超度亡魂,疏导地脉,但后来因清微子为幽莲鬼王所摄一事牵连出了莲种暗桩,玄朴玄静等二十余名弟子被调回山中审查,遇仙派上下为筹备黄篆大醮已是倾尽全力,最后只来得及做了一场黄篆大醮。
是以这擂鼓山附近仍有许多地脉之中藏着种种因魔道功法而生出的阴气丶浊气,和来自阴冥的九幽煞气,但此刻它们却被尽数驱逐一空。
这般布置又引得一众玄君纷纷出言感慨。
「好了,既然此事已有定论,诸位便随老道我再回揽云楼中议事吧。」玉渊神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扫过在场众人,众人闻言纷纷整肃衣冠,随之复归揽云楼议事厅。
但此番入席的格局便又有所不同了。
玉泉子无颜再见江隐,已自囚于潭底阵眼之中,而江隐反手之间显露的修为,令在座诸道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外界传闻好斗好杀的螭龙君,几位玄君谦让着将他往几位掌教的下首引去,尊为上宾。江隐也不推辞,待他展开云雾,盘踞身体,云雾结作云榻,他才重新道:
「诸位道友,江某此番借疏导地气之机,在诸多地脉淤积之处催生出了许多仙葩奇植来,皆是地脉重新贯通之后元气释放所催生的天材地宝,俱是无主之物。诸位若是中意,可请门下弟子自去采摘一番,日后炼器丶炼宝丶炼丹,皆可为之所用。」
诸道闻言,纷纷交口称赞。
北道本就资源匮乏,又因连年征战使得库房日渐空虚,若是能有所补益,便是再好不过了。见场中再无有非议,玉渊神君便将玉磬轻轻一敲,将众人的低语声尽数压了下去。
「诸位,东路清剿之事交由崂山太清宫负责,西路清剿之事交由泰山碧霞元君祠负责,北路清剿之事交由遇仙丶龙门丶随山三派联合负责,中路由玄戈镇魔府调度各派共同负责。至于沂水丶沭河等水脉的净化与调度事宜,则交由江道友负责,以壬水天河统摄北方水脉,稳固根基。诸路清剿完成之后,由太虚玄君的太和经堂分设三十六座度亡分坛,超度亡魂,净化地脉,重建城隍,还有没有问题?」
诸道经此一役,自然再无人对江隐有任何异议。
玉渊神君见众人皆无异议,便又敲了一下玉磬,「既如此,贫道便与诸位商议成立玄戈镇魔府的一应事宜。」
为玄戈镇魔府拟定章程,须兼顾道门伏魔之传统与北道各派之实际,不可过于繁冗,亦不可流于空泛。故而在几位神君起头丶诸位在场玄君共同参谋之下,北道诸派兹拟如下章程:
玄戈镇魔府以北道全真七脉及泰山丶崂山丶恒山丶华山丶终南诸法脉为根基,奉玉渊神君为府主,统摄北道一切伏魔事宜。
府中立三台八司,各有执掌,各司其职,皆受府主节制。
其中上台曰玄戈台,由府主玉渊神君亲掌,总揽全局,裁决大事,日后非五境神君不可居此位。中台曰镇魔台,由诸派推选德高望重之四境玄君轮值,负责协调各司丶调兵遣将,战时即为中军主帅。下台曰度幽台,由太虚玄君执掌,专司黄篆斋醮丶超度亡魂丶净化地脉丶重建城隍诸般济度之事。八司之中,其一为巡山司,负责探查魔踪丶搜集情报丶巡查各处法阵与阴冥裂隙,由青云道人执掌。其二为荡魔司,搜剿鬼王余孽丶拔除魔道据点丶清剿阴冥裂隙,暂由镇岳玄君兼领,待日后有合适人选再行交接。
其三为护法司,护持法坛丶拱卫中枢丶应对突发强敌,由江隐执掌,各派护法玄君皆隶此司。其四为水部司,调度黄河及北方诸水脉丶净化水元丶以水济度,亦由江隐兼领。
其五为丹符司,负责丹药炼制丶符纂绘制丶法器铸造丶法阵修缮,由华山玉清玄君执掌。
其六为功曹司,记录功勋丶考核赏罚丶管理府库,由遇仙派清玄长老执掌。
其七为城隍司,负责重建城隍丶册封山神土地丶堵塞阴冥偷渡渠道,暂由太虚玄君兼领,待日后推选出合适之四境玄君再接掌此司。
其八为演法司,负责各派弟子演法较技丶选拔人才丶考核新入府修士,由恒山悬空寺玄鉴大师执掌。除此之外又定下入府之规。
凡入玄戈镇魔府者,不拘全真正一,不拘散修世家,唯需身家清白丶道心端正,入府之时须以洞真悬照鉴验明神魂,以防魔种潜伏一一此乃因清微子前车之鉴而设。
入府之后,论功行赏,不问出身。
三台八司各司其职,小事由各司自决,大事呈中台裁断,伏魔重事则呈玄戈台由府主亲裁,各司之间若有争执,由中台召集诸司会商,以多数定议,府主有一票裁断之权。
此章程序言毕,各派均无异议,只待一月之后再聚此地举行立府典礼,诸道纷纷起身告辞。各派玄君与真人渐渐散去,正厅中重新安静下来,唯独江隐与负责荡魔司的泰山镇岳玄君被玉渊神君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