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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二人留下之后,玉渊神君又道:「我这一脉与泰山碧霞祠的镇岳玄君有通法之好,镇岳玄君精通阴冥法与遁法一道,颇有心得,早几年间阴司刚刚避世时,我等北道探索阴冥便全由他主持,论及对阴冥地形的熟悉与虚空遁法的造诣,北道无人能出其右。」
江隐一听这话,顿时便明白这位镇岳玄君便是玉渊神君为自己找来深入地肺搜救伏魔坛幸存者的帮手。「此番便要辛苦镇岳玄君了。」
镇岳玄君连说不敢。
这位泰山碧霞祠的镇岳法师身量不高,却有一种山岳般的沉凝气度,周身隐隐有地脉之气在流转。二者交流片刻,他便主动从江隐手中讨来剑怒鬼王的残魂,以阴冥之法探入剑怒鬼王的残魂深处,搜寻当日伏杀伏魔坛群道丶红绿二君打开地肺裂隙时的一切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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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探查完毕之后,镇岳玄君又原地起了三卦,这才沉默了许久后方才思索道:
「贫道大抵有个头绪了,只是地肺之中环境迥异,元气恶劣,浊煞浓烈如浆,具体方位还需道友深入地肺之后去细细探查,贫道在此处只能为道友指出一个大致的入口。」
江隐再三表示感谢,尚天真夫妇被困地肺深处已有数年,那位伏魔坛玄君的元婴虽尚存一丝执念,但随时可能彻底消散,每多拖一刻,他们生还的希望便少一分。
「这是贫道分内之事罢了。」镇岳玄君面上神色肃然,「伏魔坛几位道友之事,贫道也早有耳闻,九阳玄君一生伏魔无数,最后却为亢冥老魔所害,其弟子又遭红绿二君与一众鬼王伏击,困于地肺深处至今杳无音信。」
「此事确实是我北道一大憾事,当年我等若能早一步察觉红绿二君的动向,若能早一日派兵驰援,或许便不至于此,此番还要辛苦道友搭救他们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柄尺许来长的玉刀,「江道友,事不宜迟,贫道这便为你开一条路出来。」这位镇岳玄君十分果断,说话之间便已伸手将玉刀在殿中轻轻一挥。
他手中玉刀过处,虚空便如一张被利刃划破的帛布,无声无息间便裂开一道口子。
那裂口初始只有尺许来长,边缘参差不齐,裂口中涌出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阴冥之气与万物腐朽之后沉淀了千万年的阴浊精华。
镇岳玄君闭目感知了片刻,将玉刀再次挥动,裂口便从尺许拓宽至一丈宽窄。
江隐顿时觉殿中弥漫起一股冷冽寒意。
「好叫江道友知晓。」镇岳玄君神色严肃,直视江隐:
「贫道这虚空遁法在阳世与寻常阴冥之间开辟一条通道,对贫道而言并非难事,往日更可维系一个时辰,但此番直抵地肺深处,那里环境迥异,元气恶劣,贫道必须以自身法力不断修补那些被浊煞腐蚀的缺口,才能确保裂隙不会中途崩塌,道友估计只有半个时辰左右的功夫去深入地肺搜救,若是不能及时返回,裂隙一旦崩塌,道友便有坠入九幽深处无法脱身的危险,还望道友万万把握时间,莫要将自己陷入其中。」说话间,他又从袖中取出一盏羊角灯。
那灯以黄铜为架,以羊角磨就的薄片为罩,灯芯是一根不知以何物拈成的灰白细绳。
镇岳玄君将灯举到面前,张口一吹,灯芯便自行燃起,照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白光丝来,他将羊角灯往虚空裂隙中一抛,那灯便悬在裂隙深处,像一枚嵌在黑暗中的星辰。
「九幽之中,无有上下左右之分,道友若是失了方向,便顺着贫道这灯光折返,无论道友在阴冥深处走了多远,只要还能看见这盏灯,便能顺着灯光回到此处。」
「但是切记切记,一定要顺着贫道这灯光回来,不可偏离分毫,阴冥深处有许多天然形成的宙光长廊,看似是路,实则通往更深更暗的九幽底层,一旦误入其中,便是贫道也未必能再将道友捞出来。」玉渊神君在旁待到镇岳玄君交代完毕,亦伸手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铜镜递给江隐。
「此镜为贫道亲手所炼,内有一道烟霞纵行之法,正用则可带道友逃遁而回,反用则可遍观方圆百里之地,可助道友搜救同道。」
镇岳玄君见状,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泰山石敢当。
此物以泰山石琢就,正刻「泰山石敢当」,背刻着泰山主峰碧霞祠的镇岳符篆。
「地肺深处,浊煞侵蚀之力远胜外界百倍,此物蕴含泰山地脉的镇岳之力,可保道友在浊煞之中行动自如,不受秽土侵蚀。此外龙君一身阳和之气,地肺深处蛰伏着不计其数的上古魔物与九幽残魂,它们对阳间生灵的气息敏感至极,龙君可藉此石隐去周身一切生人气息,免得那些魔物被龙君身上的阳和之气所吸引,还未寻到伏魔坛的道友,便先要与那些孽障斗上一场。」
江隐点头谢过二人,收好铜镜丶石敢当,又将龙躯缩至尺许长短,架起天河水景剑护住周身,化作一道青碧水光,直往那道虚空裂隙深处遁去。
江隐一入阴冥通道,便觉周身一寒,阴冥之气在这里浓稠如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之味,他一身壬水法力在阴浊之气的刺激下自行流转将那些试图渗透进来的阴浊之气尽数挡在身外。
这是一片没有方向丶没有远近丶没有任何参照之物的混沌虚空。
阴冥之气在这里浓稠无匹,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暗天幕,偶有几点幽绿磷火从远处飘过,那是沉沦在阴冥深处的残魂所化的鬼火,在这里飘荡了不知多少年月,早已丧失了所有意识,他们尚未靠近江隐,便被他周身阴阳二气激荡所生出的细微雷霆打得粉碎。
他如此行了半刻钟,忽而面前便显出一线红色裂隙,裂隙深处偶尔涌出一股灼热的气浪,气浪中裹挟着硫磺与劫灰的焦灼之味。
江隐将神魂向内一探,便透过这道裂隙见到了地肺深处的景象。
那里无昼无夜丶无风无雨,只有一片永无止境的昏暗。
昏暗之中偶有地火从岩隙中喷涌而出,火舌沿石壁缓缓舔舐,所过之处石幔便被烧作灰白童粉,簌簌而下。
那地火非凡火,乃是地肺煞气凝结而成,火中裹挟着地脉深处千万年不曾散去的硫磺气息与劫灰余烬。火光明灭之间将四下嶙峋的暗色岩层照得如森罗鬼域,岩壁上覆着一层又一层暗灰色的石幔。江隐只是远远观望,便感受到一股烧灼般的闷滞直冲神魂而来。
……江道友。」镇岳玄君的声音从头顶那一点幽蓝灯光之中遥遥传来,被阴冥之气滤过之后便显得有些飘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在说话。
「地肺之中浊煞如沸,便是贫道的虚空遁法也只能将道友送到此处了,裂隙已开,道友速去速回。若是此番无果,便请速速退回,贫道与玉渊神君再行搜救之法,万不可在地肺深处逗留过久。」江隐道了一声谢,将天河水景剑的剑光往前一展合身钻入那道红色裂隙之中。
此地与那幽冥通道之中便又有所不同了。
才入地肺,江隐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浊煞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天地间一切阴质丶煞气丶戾气丶劫灰在此沉淀了千万年之后凝就的至阴至浊至煞之气,壬水法力与浊煞正面相激,水顿时生出层层白雾来。
好在镇岳玄君所赠的泰山石敢当在他怀中微微一亮,把江隐自身所发的一切阳和之气收敛其中,又将外界格外凶猛的阴浊之气挡在他身外不得寸进。
「尚天真啊尚天真,我若是真的能将你救出去,你可得好好感谢我一番才行。」
江隐叹息一声,一边施展遁光在地肺之中穿梭飞遁,一边祭起玉渊神君所赠的铜镜,以反用之法将镜面朝外,镜中便渐渐浮现出地肺深处百里之内的山川地形与元气走向。
镜面上烟霞流转不息,将那些被浊煞遮蔽的景象一层层地剥开,他依着镜中所现,搜寻着一切可能之处,或是当日以回天返日之法在剑怒鬼王残魂中见到的那处被石笋围拢的岩台。
但事与愿违,半个时辰的功夫等闲便过,他却始终未曾搜寻到相似之地。
其间他曾在几处地火裂隙边缘发现了些许修士法力的残留痕迹,但那些痕迹都已极其古老,少说也有数百年之久,与尚天真夫妇被困的时间对不上。
他又在几处岩层深处发现了被浊煞腐蚀得只剩残骸的法宝碎片,碎片上刻着的符文是早已失传的上古魔道铭文,也与伏魔坛无关。
他只能退回裂隙深处。
江隐刚从虚空裂隙中钻出,自身裹挟的阴冥之气便如开了闸的洪流般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股阴冥之气浓烈得近乎实质,冷冽如冰,沉浊如泥,带着地肺深处硫磺与劫灰的焦灼之味,又混杂了九幽深处万物腐朽之后的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腥甜。
正厅中那张青石长案上的茶盏在同一瞬间结了薄薄一层霜,长明灯的火苗在灯盏中剧烈摇曳,玉渊神君与镇岳玄君同时被这股难闻的气味熏得皱起眉头,最后还是玉渊神君先看不下去,伸手一点便把随江隐而来的恶气尽数化作虚无。
「还得再辛苦二位为我护法一回。」
江隐同二人粗略解释了一番地下见闻,便抓紧时间调息起来。
方才那半个时辰在地肺深处穿梭飞遁,又以壬水天河在浊煞之中硬生生劈波斩浪,对他法力的消耗虽不算太大,但地肺浊煞对神魂的侵蚀却不可小觑,那股烧灼般的闷滞感仍萦绕在灵台深处挥之不去,只能以浴日金液反覆涤荡神魂几回之后这才觉得灵台重新恢复了清明。
江隐又如此反覆搜寻了十余次。
每一次回来,他身上裹挟的阴冥之气都比上一次更重几分,镇岳玄君的面色也一次比一次凝重,连续十余次以虚空遁法开辟直通地肺深处的通道,对他法力的消耗极大。
到最后一次,江隐更是在地肺之中冒着阴阳相冲丶被地火灼伤神魂的风险,以那盏存有天然道人残魂的油灯作为施法依凭,强行施展了一次回天返日之法,这才在一片地火明灭的昏暗深处,寻到了那被几根粗逾合抱的石笋所围拢的岩台。
那是一处极为隐蔽的岩台。
岩台本身不过是地肺深处一片相对平整的岩石,但因为被那几根石笋围拢,恰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外界最浓烈的那层浊煞之气勉强隔绝在外。
岩台正中倒趴着半具肉身,残存肉身旁盘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衣衫褴褛的道士,而在他们的头顶,有一个几近散去的元婴正护着他们。
江隐身躯一震,当即架起天河水景剑,以天河剑光在地肺浊煞之中硬生生劈开一条通道,冲入那座石笋围拢的岩台。
定睛一看,那盘坐的男女道士中,果有一人是尚天真。
但那个坤道却是个生面孔,而非尚天真的道侣。
「尚天真?」江隐低唤了一声,却无人应答,二人皆已陷入了一种近乎假死的深定状态,神魂收缩到了灵台最深处,以最低限度的生机维持着最后一点性命。
而伏魔坛这位玄君修士的元婴已几近崩溃,只余心口处那一点本命真火还在苦苦支撑。
江隐当机立断,自储物法宝中取出太和真水罡渡入尚天真与那坤道体内,许是察觉到江隐救人的动作,二人头顶那尊已几近散去的元婴缓缓朝江隐点了点头,继而四肢百骸的最后几缕虚影也开始寸寸崩散。江隐本想施手搭救这位元婴玄君,但许是见伏魔坛唯二尚存的弟子终于等到了救援,那份支撑了他不知多少年月的执念一散,这位玄君便一并随之散去,只是他元婴中那点残存的真火却在元婴消散的瞬间化作一缕华光落在了尚天真与那坤道身上。
金光入体,二人面上那股枯槁之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几分一一那是这位玄君将自己最后的一点元婴精华馈赠给了两个弟子。
此时不是缅怀的时候。
江隐以九云鼎收了尚天真二人与石台中的那半具残尸,便又调转身形,往镇岳玄君所辟的那道阴冥裂隙飞遁而去。
他先前为了横渡那片地底岩浆湖泊,以天河水景剑在浊煞之中劈波斩浪时已惊动了地肺深处的许多魔物,之后他又以太和真水罡救治尚天真二人时散逸出不少阳和之气,这便如往沸腾的油锅中又泼了一瓢水,引得那些魔物被这股前所未闻的阳气从四面八方往岩台方向围拢而来。
这些地肺之中蛰伏的太古魔物,非生非死,非妖非邪,乃是天地开辟以来一切被大道遗弃之物在此沉淀丶融合丶畸变所化之孽种。
江隐还未靠近入地肺出口,便见一群形如巨蚯丶无首无目的怪虫从岩浆中朝他扑来,其长可数十丈至数百丈不等,通体灰白,体表有层层叠叠的石幔附着,它们从岩浆中骤然破浪而出,张开那布满倒齿的环形口器,口器中涌出一股腥臭至极的浊煞之气。
江隐不欲在这等天生与自己壬水法力相克的环境中厮杀,便以大小如意之术将龙躯缩至芥子大小,在那些噬岩的环形口器之间腾转挪移,从中飞遁而出。
只是他才穿过了巨蚯群,前方地火裂隙中又飞出一群形如巨蛾丶翼展数丈的灰色飞虫。
再躲过不知从何而来的骸骨山丘,又在阴冥裂隙入口处斩碎了数头形如水蛭丶通体透明的魔物,这才拖着一身浊气,再入阴冥通道,顺着头顶那遥遥一点银色灯光往外飞去。
「快!」
幽冥通道外的镇岳玄君早已察觉到裂隙深处的异动。
他当机立断,将手中的羊角灯高高举起,以法力猛催灯芯,银光在阴冥虚空中铺展开去,在虚空中凝而不散,如一条通往阳世的桥,将那些从地肺深处涌来的浊煞与魔物尽数隔绝在光路之外。
江隐顺着灯光指引的路线一路飞遁,镇岳玄君洞开的阴冥通道在他身后轰然闭合,将无数贪婪目光尽数隔绝在九幽深处。
玉渊神君将衣袖一挥,烟霞之气便将他周身的污浊尽数化去。
镇岳玄君则双手一合,收回了那盏已在剧烈燃烧中缩了一半的羊角灯。
江隐将九云鼎从口中吐出,鼎口倒转,尚天真与那坤道便被一股柔和的水元之力从鼎中托了出来。二人依旧昏迷不醒,但面上那股枯槁之色已比在地肺深处时褪去了许多。
「只来得及救回他们二人,伏魔坛的那位玄君已灯枯油尽,见到他们得救之后便元婴溃散而去,我没有来得及搭救。」
「隐仙派本就传承艰难,这下伏魔坛一朝衰败,日后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出现了。」玉渊神君闻言叹息一「劳烦龙君照料了,我会让山中一应丹药奇珍先紧着这两位小道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