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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8章遛狗的老方和一张烟盒纸(第1/2页)
柳树胡同在城南,挨着老护城河,胡同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19号院是个小四合院,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串干辣椒,门板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茬子。陆峥四点差十分到的,夏晚星已经在了,手里拎着两盒桂顺斋的点心,站在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方振国住19号,门朝南。我打听过了,他每天四点整出门,沿着河边小道遛狗,走到头再折回来,来回四十分钟。”夏晚星把一盒点心递给他,“你拎一盒。别空着手去。”
四点整,19号院的门开了。一个干瘦老头牵了条土狗出来,狗是黄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但精神头足,出门就拽着绳子往前窜。方振国六十来岁,背有点驼,穿件洗得发灰的夹克,裤腿挽了两道,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
“方叔。”夏晚星迎上去,笑得自然,“我姓夏,在街道办帮忙的。这是我一同事小陆。听说您这儿有个小院要出租?我们想打听打听。”
方振国拽住狗绳,打量了夏晚星一眼,又看了看陆峥:“出租?谁说的?我这儿不出租。”
“那可能是我记岔了。”夏晚星赔了个笑,“您这是自个儿住?”
“自个儿住。老伴走了,闺女嫁外地了,就我跟这条狗。”方振国扯了扯狗绳,“你们走吧。不出租。”
陆峥这时候开口了:“方叔,我不是来租房的。我叫陆峥,以前是公安口的。我找您打听个人——陈建国。”
方振国的狗绳松了一瞬。那条黄狗趁势往前窜了一步,方振国没拽住,狗跑到路边一棵树底下抬腿撒了泡尿。方振国看着狗,没看陆峥,隔了两三秒才说:“陈建国死了多少年了。你打听他干什么?”
“他当年查张敬之坠楼案,查到了一半,被摁下去了。摁他的人是谁,您应该知道——他出事之前在车上写了一张纸条塞给了您。”
方振国慢慢转过身来。他盯着陆峥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狗绳的那只手紧了紧。黄狗撒完尿跑回来,拿鼻子拱方振国的裤腿。方振国低头摸了摸狗脑袋,然后抬起头说:“你们跟我来。狗还没遛完。”
三个人沿着河边小道慢慢走。方振国走在最前面,黄狗在他脚边东闻西嗅。走了一段,方振国才开口:“陈建国出事那天晚上,我跟他一块儿出的检察院。他开车,我坐副驾。开到半路他把车停路边,从兜里摸出个烟盒,拆开,在烟盒纸背面写了几个字,塞给我。他说‘老方,这个你收着。我要是出事了,你替我保管。将来有人查这个案子,你把东西给他。’”
“烟盒纸还在吗?”陆峥问。
“在。我收了二十多年。”方振国拍了拍裤兜,“但我不能随便给人。我得先问清楚——你查这个案子,查到哪一步了?”
陆峥把已经掌握的情况简要说了:张敬之1998年被推下楼,高天阳借过卷宗,陈建国查到高天阳头上被摁下去,洪广福压着结了案,高天阳后来进了商会,现在跟境外势力有往来。方振国听完,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干脆站住了。
“高天阳。”方振国把狗绳在手上绕了两圈,“陈建国当年查到的就是高天阳。烟盒纸上写的也是高天阳。”
他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卡套,卡套里头夹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烟盒纸。烟盒纸是红塔山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行字,字迹潦草但认得出——
“张敬之坠楼非意外。推人者高天阳,指使者洪广福。证据在张敬之办公室保险柜,钥匙在张敬之学生沈知言手里。”
陆峥把烟盒纸接过来看了两遍,递给夏晚星。夏晚星看完之后问:“沈知言?就是现在‘深海’计划那个沈知言?”
“对。”方振国把狗绳往手腕上又绕了一圈,“陈建国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沈知言还在江城大学读研究生,是张敬之带的学生。张敬之出事之后,沈知言休学了一年。后来复学,张敬之把他推荐去了中科院。陈建国当年查到这个线索,还没来得及找沈知言,自己先被摁下去了。”
“张敬之办公室的保险柜,后来有人打开过吗?”
“开了。张敬之出院之后自己开的。里头少了什么东西不知道,但张敬之从那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再也不提坠楼的事。”方振国把烟盒纸收回去,“陈建国出事之后,我去找过张敬之。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老方,别查了。查下去你也是陈建国。’我当时没听他的,又查了半个月,后来我闺女在学校被人堵了一回,我就知道不能再查了。我申请调去了户籍科,一干到退休。”
“方叔。”陆峥把烟盒纸还给他,“张敬之办公室的保险柜,现在还在吗?”
“张敬之死了之后,他办公室的东西被他家属捐给了江城大学档案馆。保险柜不知道还在不在,但张敬之当年做实验的数据和笔记,全在档案馆存着。沈知言手里有钥匙,但他不一定知道保险柜里有东西——张敬之可能没来得及跟他说。”
陆峥跟夏晚星对了个眼神。夏晚星问:“方叔,您当年查了半个月,除了烟盒纸上这几句,还查到别的没有?”
“查到一点。”方振国把黄狗往路边拽了拽,让一辆电动车过去,“洪广福1998年办完陈建国的案子之后,往省城跑得特别勤。我托人查了他的出差记录,1998年9月到12月,他去了六趟省城。每次去都住同一家宾馆——省检察院旁边的‘政法宾馆’。我去那家宾馆问过,前台说洪广福每次来都住308房间,而且每次都有一个姓钱的人来找他。”
“姓钱的?”
“钱德利。江城大学物理系的实验员,跟高天阳一个办公室的。1996年辞职下海去了深圳。洪广福去省城的时候,钱德利从深圳飞过来见他。两个人关在房间里聊一两个小时,钱德利就走。”
陆峥把“钱德利”这个名字记下来。周德望给他的名单上就有这个人——陈建国当年筛出来的三个物理系人员之一,高天阳、钱德利、孙茂才。
“方叔,钱德利当年在物理系跟高天阳是什么关系?”
“一个办公室的同事。钱德利是实验员,管设备的。高天阳也是实验员,两个人一块儿管实验室。”方振国顿了顿,“我当年查到一个事,没往上报——钱德利辞职下海之后,在深圳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做实验设备进出口。那家公司成立的时候,启动资金是五十万。1996年的五十万,钱德利一个实验员,一个月工资几百块,哪来的五十万?”
“高天阳给的?”
“不知道。但钱德利去深圳之后,每年回江城两三趟。每次回来都跟高天阳吃饭。我盯过他们一回,两个人在江边一家馆子吃的,吃完出来钱德利拍着高天阳的肩膀说了一句——‘老高,那批货出手了,钱打你账上了。’”
陆峥把这条记下来。钱德利在深圳做实验设备进出口,高天阳在江城商会管着企业资源。两个人从1996年就开始搭伙做生意。张敬之1998年被推下楼,陈建国查到了高天阳,洪广福压案。钱德利在那段时间频繁飞省城见洪广福。这一圈人,早就在一条绳上拴着了。
“方叔。”陆峥等方振国说完,问了一句,“您这些年不跟陈默见面,是为什么?”
方振国的脚步又停了。他低头看着那条黄狗,黄狗蹲在他脚边吐着舌头哈气。方振国蹲下来摸了摸狗脑袋,站起来才说:“陈默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他爹出事之后他变了,话少了,看人的眼神也不对。前两年我在街上碰见他,他穿个皮夹克,手腕上戴块好表,跟以前完全两个样。他跟我说‘方叔,你当年跟我爹一块儿查的案子,查到了什么’,我说我啥也不知道。他笑了一声就走了。那个笑我看着心里发毛——他不是来打听事的,他是来试探我的。我要是当时跟他说了,第二天就得有人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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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陆峥说,“昨晚他给我打了电话,主动递了方叔您的地址。他说他想翻他爹的案子。”
方振国看了陆峥一眼:“他递我地址,可能是真心的,也可能是做局。你小子别太信他。”
“我知道。所以先来找您。”
方振国把狗绳往陆峥手里一塞:“你牵一会儿。我抽根烟。”
他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忽然问:“张敬之那个保险柜,你们打算怎么开?”
“沈知言手里有钥匙。但沈知言现在是我们保护对象,我不能惊动他。万一保险柜里没东西,或者东西跟他恩师的死因有关,他知道了容易出乱子。”
“那你开不了。”方振国吐了口烟,“张敬之那个保险柜我知道,老式的双密码转盘锁,得两组密码才能开。沈知言手里有钥匙,但密码在张敬之自己脑子里。张敬之死了,密码就没了。”
“那保险柜里有东西也没用?”
“有用。我当年问过开锁的师傅,那种锁有个笨办法——拿听诊器听齿轮咬合的声音,一组一组试。慢,但管用。”方振国把烟掐灭,“我认识个老锁匠,退休之前在省城开锁公司干了一辈子。姓谢,叫谢广福。他专门开这种老式保险柜。不过这人脾气怪,得看人下菜碟。你去之前先打个电话,就说是方振国介绍的。”
“谢广福。”陆峥把名字记下来,“在省城?”
“在。退休之后回省城老家了。我给你写个地址。”方振国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记事本,撕了一页,写了个地址和电话,“你打这个电话,说‘老方让来的’,他就懂了。”
陆峥把纸条收好。方振国又把狗绳接回去,拍了拍黄狗的脑袋:“行了。狗遛完了,我该回去了。你们查归查,别莽撞。高天阳这个人,我盯了他二十多年,他面上是个生意人,底下的事他从来自己不动手。你抓不住他的把柄,他就跟你笑眯眯地打太极。你抓得住,他才跟你急。”
“方叔,还有一件事。”夏晚星把点心盒子塞到方振国手里,“陈默他娘的摊子在城南菜市场,您知道吗?”
“知道。刘桂芳的菜摊,第三排靠里。”
“要是有人问起来,您别说我们找过您。”
方振国接过点心盒子,看了夏晚星一眼:“丫头,你比小陆心细。”他拎着点心牵着狗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你们要开保险柜,最好快点。高天阳那边要是知道有人动张敬之的东西,他肯定会先下手。钱德利在深圳,高天阳在江城,两个人通了气,你们再想开就难了。”
从柳树胡同出来,陆峥把今天的线索捋了一遍。夏晚星在旁边拿手机记:第一,张敬之的保险柜在江城大学档案馆,沈知言手里有钥匙,但密码未知;第二,省城有个老锁匠谢广福能开这种锁;第三,钱德利在深圳,跟高天阳1996年就有资金往来;第四,方振国当年查到钱德利频繁飞省城见洪广福。
“还有第五。”夏晚星把手机揣起来,“洪广福死在海南。我之前说去查那个养老院,今天下午海南那边回了话——洪广福住的养老院去年拆了,但养老院的档案转给了当地街道办。我托人查了,洪广福死之前三个月,有个姓钱的去养老院看过他。”
“钱德利?”
“不知道。登记的名字写的是‘钱某’,没留身份证号。但时间段对得上——洪广福死前三个月,钱德利从深圳飞过一趟海南。”
陆峥站住了:“钱德利去海南见过洪广福,洪广福三个月之后就死了。洪广福死之前有没有留东西?”
“街道办那边说,洪广福死的时候遗物不多,几件衣服,一个旧皮箱。皮箱被家属领走了。洪广福老伴还在,住在江城郊区,跟闺女一块儿过。”
“去找洪广福的老伴。”陆峥掏出手机给老猫打电话,“老猫,查一下洪广福老伴的住址,江城郊区哪个小区。我明天上午去。”
老猫十分钟后回了话:“洪广福老伴叫周秀兰,七十三岁,住在江城郊区清水苑小区。她闺女叫洪小燕,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便利店。我打听了一下,周秀兰身体不好,常年卧床,家里的事都是洪小燕在管。”
“洪广福那个旧皮箱,还在吗?”
“在。洪小燕说皮箱搁在她妈床底下,她妈不让扔,也不让人动。说是洪广福死之前嘱咐过——‘皮箱别扔,将来有人来取’。”
陆峥挂了电话,看了夏晚星一眼:“洪广福死之前跟老伴说‘将来有人来取’。他知道会有人来找。”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夏晚星说,“一个干了半辈子反贪的人,退休之后躲到海南,死之前还留了一手。那个皮箱里八成有东西。”
“明天上午我去清水苑。你去找沈知言——不是直接找,拐个弯。你让林小棠问问沈知言,他恩师当年那个保险柜的事,他知不知道。”
“林小棠是老鬼安在沈知言身边的贴身保镖,让她去问,沈知言不会起疑。”
“对。但别让林小棠提保险柜里有东西。就问她,沈知言知不知道保险柜的密码。张敬之死之前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
夏晚星点头:“行。我今晚就安排。”
当天晚上,陆峥在安全屋把今天所有线索写在一张纸上,贴到墙上。老鬼端着一碗炸酱面进来,看了一眼墙上的纸,吸溜了一口面条:“高天阳、钱德利、洪广福。三个人,三条线,拧在一块儿。钱德利在深圳,高天阳在江城,洪广福死了。现在活着的两个,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洪广福那个皮箱要是真有东西,钱德利和高天阳就都跑不了。”陆峥接过老鬼递来的另一碗面,“老鬼,钱德利在深圳开的那家贸易公司,你帮我查一下它的股权结构。看看除了钱德利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股东。”
老鬼把面条咽下去:“我让马旭东查。他今晚就能出结果。”
“还有一件事。”陆峥把筷子搁下,“方振国说张敬之的保险柜得用听诊器开锁。省城有个老锁匠叫谢广福。我明天去找洪广福老伴,后天去省城找谢广福。但省城我不熟,你那边有没有路子?”
老鬼想了想:“省城国安那边有个老伙计,姓秦,退休了,在省城开了家锁具店。跟谢广福认识。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帮忙牵个线。”
“行。后天我去省城。”
老鬼把面吃完,碗搁在桌上,看了陆峥一眼:“陈默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再见他?”
“等我把洪广福的皮箱打开。皮箱里的东西要是能证明高天阳当年指使人推张敬之下楼,陈默那边就好谈了。他爹的冤案翻过来,他才有底气选边站。”
老鬼点了点头,端着空碗出去了。陆峥一个人坐在安全屋里,看着墙上的线索图。高天阳的照片贴在正中间,旁边是钱德利和洪广福。陈默的照片贴在高天阳下头,打了个问号。他拿笔在陈默的照片旁边写了一行字——“爹的案子翻了之后,他选哪边?”
写完,他把笔放下,关灯睡觉。明天还有硬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