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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7章老账本上的第三行(第1/2页)
陆峥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就到了老城区。周德望住在公安局老家属院,五楼,没电梯。陆峥爬到五楼的时候腿肚子发酸,敲开门,周德望已经穿戴整齐了,手里端着搪瓷杯,里头泡着浓茶。
“我就知道你今天得来。”周德望侧身让他进屋,“昨晚我翻了一夜老账本。”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被书架占了大半,书架上全是档案盒,脊背上贴着年份标签,最早到八十年代。茶几上摊着三个黑皮笔记本,旁边搁着老花镜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坐。”周德望把搪瓷杯搁下,翻开第一个笔记本,“陈建国1998年7月10号借的张敬之卷宗,借了一个礼拜,7月17号还的。还卷宗那天是我经手的。他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德望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指着一行蝇头小字:“陈建国原话是,‘老周,这个案子我查不下去了。有人给我递了话,让我别碰。’我问他谁递的话,他不肯说,把卷宗往桌上一搁就走了。走了没半个月,他就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的?”
“检察院反贪局。说他受贿。我当时就不信——陈建国那人我认识十来年了,抽的烟是两块钱一包的,骑个破自行车上班,媳妇在菜市场摆摊卖菜,他受贿?受什么贿?”
陆峥在周德望对面坐下来:“周师傅,陈建国当年查张敬之的案子,除了借卷宗,还找过什么人,您有印象吗?”
周德望想了想,把第二个笔记本翻开:“陈建国那段时间老往我这儿跑。他借卷宗是明的,还有暗的——他让我帮他查过几份旧档案,都是1990年到1995年之间江城大学物理系的教职员工登记表。我当时问他查这个干什么,他说‘筛人’。”
“筛什么人?”
“他没细说。但我看他查的都是物理系实验员和讲师的入职登记,前后查了二三十份。我当时还纳闷,一个刑侦队的查大学老师档案干什么。”周德望从第三个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七八个人名,“这是我当时帮他查的名单。陈建国挑出三个人重点看了,一个叫钱德利,一个叫孙茂才,还有一个叫高天阳。”
“高天阳。”陆峥把名字记下来,“另外两个呢?”
“钱德利1996年辞职下海,现在在深圳开公司。孙茂才1999年调走了,去了省城一所大学。高天阳一直在江城,后来从物理系出来,进了商会。”
陆峥把纸条收好:“周师傅,陈建国被带走之后,他家属还在江城吗?”
“他媳妇叫刘桂芳,在城南菜市场摆摊卖菜。陈建国出事之后她没搬家,还住老地方。她儿子陈默——”周德望顿了顿,“那孩子当年才十来岁,挺懂事的。他爸出事之后他放学就帮他妈摆摊,后来考警校走了。前两年我在街上碰见过他一回,穿个皮夹克,看着混得不错,就是不爱搭理人。我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个头就走了。”
陆峥站起来:“周师傅,谢谢您。这份名单我抄一份带走。”
“抄吧。原件我得留着。”周德望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小陆,你是公安口的?”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怪不得。你问话的架势跟陈建国当年一个路数——不绕弯子,直奔要害。”周德望把笔记本收好,“陈建国当年要是有人帮他,也不至于栽那么快。你查这事,能查到底吗?”
“能。”
周德望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行。你要什么东西再来找我。我退休了,别的不多,时间多。”
陆峥从周德望家出来,直接去了城南菜市场。早上七点半,菜市场正热闹,卖菜的吆喝声、剁肉的咚咚声、电动车喇叭声混成一团。刘桂芳的摊位在靠里第三排,卖的是本地小青菜和水萝卜,菜码得整整齐齐,价签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刘桂芳五十来岁,短头发,围裙上全是泥点,正蹲在地上往塑料袋里装萝卜。陆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刘大姐,买两斤水萝卜。”
刘桂芳抬头看了他一眼,拿了个塑料袋给他装萝卜:“三块五一斤。”
“刘大姐,我跟您打听个人。陈建国您认识吗?”
刘桂芳装萝卜的手停了。她抬头又看了陆峥一眼,这回看得仔细,眼睛里头有警惕也有别的什么东西:“你什么人?”
“我叫楼明之。以前是公安的,现在不是了。我在查陈建国当年那个案子。”
刘桂芳把萝卜往秤上一搁,称了重,贴了价签递给他:“七块。”
陆峥掏钱。刘桂芳收了钱揣兜里,声音压低了些:“你查那个干什么?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陈建国当年查的案子跟我现在查的案子撞上了。他当年查了一半被人摁下去,我现在查到了同一个人头上。”
刘桂芳把围裙下摆攥在手里绞了两圈,回头看了一眼菜市场门口:“我儿子不让我跟人说这事。”
“陈默?”
“嗯。”刘桂芳的声音更低了,“他前几年跟我说,让我别跟任何人提他爸的事。他说他在外面有门路,他自己查。我问他查出什么了,他啥也不跟我说。去年过年他回来吃饭,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妈,我爸是被冤枉的,我知道是谁害的,早晚给他们算账。’”
陆峥把萝卜袋子拎在手里:“刘大姐,陈默说的‘他们’,他有没有提过具体是谁?”
“没有。但他提过一个名字——高天阳。有天晚上他喝多了,念叨了一句‘高天阳那个王八蛋’。我问他高天阳是谁,他说‘你别管’。”
陆峥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笔,在萝卜袋子上写了一串号码:“刘大姐,这是我电话。陈默要是哪天想找人聊聊当年的事,让他打这个号。我跟他是警校同学,我不会害他。”
刘桂芳看了看那串号码,把袋子塞进菜摊底下:“行。我记着了。”
从菜市场出来,陆峥给老鬼打了个电话,把周德望和刘桂芳提供的信息捋了一遍。老鬼听完之后说:“陈建国当年查了三个物理系的——钱德利、孙茂才、高天阳。钱德利在深圳,孙茂才在省城,高天阳在江城。三选一,高天阳的嫌疑最大。陈默也查到了高天阳头上,但他不知道他爹当年查的就是高天阳。”
“还有一件事。”陆峥说,“陈建国当年‘受贿’的案子,查他的人是谁?”
“我查了。1998年办陈建国案子的是检察院反贪局一个副科长,叫宋长福。这人后来升了,2005年调去了省检察院,2012年退休。现在在江城养老。”
“能找到吗?”
“能。但宋长福退休之后深居简出,不跟人来往。老猫那边有路子,说宋长福每周三上午去江边钓鱼,雷打不动。”
“今天是周三。我去江边堵他。”
“你别急。先让老猫去打前站,看看宋长福钓鱼的地方有没有别的人盯着。他现在虽然退休了,万一跟‘蝰蛇’还有瓜葛,你去堵他就是打草惊蛇。”
“行。让老猫先去。”
下午两点,老猫回了话:“宋长福在江边老码头钓鱼,一个人,没别人。他每周三从上午九点钓到十一点,收拾东西回家吃饭。你要堵他,明天上午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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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说:“你明天陪我去。我跟他说话,你在旁边装作钓鱼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峥到了江边老码头。宋长福已经在那儿了,小马扎搁在水泥台子上,鱼竿支着,人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打瞌睡。六十来岁,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脚边搁着个搪瓷脸盆,里头游着两条小鲫鱼。
陆峥在他旁边支了个马扎坐下,从包里掏出根鱼竿装模作样地甩出去。老猫蹲在二十米外的石头上,也支了根竿。
宋长福被鱼竿甩线的动静吵醒了,睁眼看了陆峥一眼:“新来的?”
“嗯。朋友介绍的,说这地方鱼多。”
“鱼是有。看你钓不钓得上来。”宋长福重新闭了眼。
陆峥钓了十分钟,浮子动都没动。他收了竿,往宋长福那边凑了凑:“宋科长,钓鱼我外行,跟您打听个人行不行?”
宋长福睁眼了。他看了陆峥两秒:“你叫我什么?”
“宋科长。宋长福,检察院反贪局退休的。1998年您办过一个案子——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陈建国受贿案。”
宋长福的脸沉了下来。他把鱼竿收了,站起来收拾东西:“你找错人了。”
“宋科长,我没找错。”陆峥也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陈建国当年查张敬之坠楼案,查了一半被摁下去了。摁他的人,您应该知道是谁。那个案子您办得也不踏实吧?要不然您不会退休之后连老同事聚会都不去,一个人跑江边钓鱼。”
宋长福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他直起腰,看着陆峥,表情很复杂:“你是陈建国家的?”
“不是。我是查张敬之案子的。陈建国当年查到的线索,我也查到了。”
宋长福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搪瓷脸盆端起来,把里头两条鲫鱼倒回江里,才开口:“那个案子,我办完就后悔了。证据是拼凑的——陈建国家里搜出来的那两条烟和三千块钱现金,是有人提前搁进去的。我当时就知道不对劲,但上面压得紧,让我十天之内结案。我顶了三天没顶住,签了字。”
“谁压的你?”
宋长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往两边看了看,老猫蹲在石头上假装收线,周围没别的人。宋长福把声音压得极低:“当时我们反贪局的局长姓洪,叫洪广福。他1999年退休,退休之后去了海南,后来听说死在那边了。但洪广福上头还有人——他退休之前那一年,经常往省里跑,回来就关着门打电话。有一次我进去送文件,听见他说了一句‘高会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高会长。高天阳?”
“当时高天阳还不是会长。但姓高的,跟商会沾边的,我就知道这一个。”宋长福把鱼竿收好,拎着马扎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查这个案子,小心点。洪广福退休之后去海南,表面上是养老,实际上是躲。他躲什么我不知道,但一个干了半辈子反贪的人退休之后躲到海南去,你觉得他躲的是谁?”
宋长福走了。陆峥收了竿,跟老猫碰了头。老猫把手机递过来:“录上了。他说的每个字都录了。”
陆峥把录音发给老鬼,又给夏晚星打了个电话,把宋长福说的跟她讲了一遍。夏晚星听完之后说:“高天阳1998年就能遥控检察院反贪局,他背后的势力比我们想的深。洪广福1999年跑海南,说明他怕了。他怕的人是谁?高天阳背后还有谁?”
“不知道。但洪广福死在海南了,这条线断了。”
“不一定断。”夏晚星说,“洪广福要是真怕了,他跑之前会不会留东西?干了半辈子反贪的人,手里不可能没证据。”
“你的意思是,洪广福在海南留了东西?”
“我去查。我有个公关客户在海南做养老地产,能接触到洪广福当年住的养老院。我去问一圈。”
当天下午,陆峥回了安全屋,把今天所有的线索列了个表。高天阳1998年在物理系当实验员,借阅过张敬之坠楼案的卷宗;陈建国查到了高天阳头上,被洪广福压着办了冤案;洪广福1999年退休跑去海南,死在那儿;高天阳后来进了商会,被“蝰蛇”胁迫提供“深海”计划资料。整条线从1998年到现在,贯了二十多年。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声开口了:“陆峥。”
陈默。
“你说的话,我查了一晚上。”陈默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夜没睡,“我爹当年借张敬之卷宗的记录,我这边能查到。我爹被抓之前跟人说‘别碰这个案子’,我也能查到。但有一件事我查不到——我爹当年从检察院反贪局出来之后,在车上写了一张纸条,塞给了他的搭档。那个搭档姓方,叫方振国,现在还在江城公安局。”
“方振国。”陆峥在脑子里搜了一遍,没有印象,“你爹把纸条塞给他,他说什么了?”
“方振国前年退休了。我找了他好几次,他不见我。”陈默顿了顿,“我怀疑他知道我爹当年查到了什么。但他不见我,可能是因为他不信我。”
“他不信你什么?”
“不信我还是当年那个陈默。”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陆峥,我做了很多事。有些事收不回来了。但有一件事我昨晚想明白了——如果我爹当年是被‘蝰蛇’害的,那我这二十年,等于在给杀我爹的人打工。”
陆峥攥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陈默。方振国那边我去找。你把方振国的地址给我。我去跟他谈。谈成了,你跟我一块儿见他。”
“你信我?”
“我不信你。但我信你爹那张纸条。你爹当年查到了东西,他把东西给了方振国。方振国要是肯拿出来,你爹的冤案就能翻。翻了你再选站哪边。”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报了一个地址:“城南柳树胡同,方振国住19号院。他每天下午四点出门遛狗,走的是胡同后头那条河边小道。你四点去,他肯定在。”
“行。明天我去。”
“陆峥。”陈默叫住他,“高天阳那边,你小心。他背后有人。我查了两年没查出来是谁,但我能感觉到——每次我要动高天阳,上头就有人压我。那个人在江城的位置,比我高。”
“比‘蝰蛇’江城负责人还高?”
“对。所以‘幽灵’才从来不用露面。高天阳就是他的替身。抓了高天阳,他背后那个人也不会露头。”
陆峥挂了电话,给老鬼发了条消息:“陈默递话了。高天阳背后还有人,位置比陈默高。明天我去找方振国。”
老鬼回了一条:“方振国我知道。当年跟陈建国搭过班子,陈建国出事之后他申请调去了户籍科,干到退休。他肯定知道内情。你去的时候带上夏晚星——方振国的老伴前年走了,他现在一个人住,见了年轻女的容易开口。”
陆峥把这条消息转给夏晚星。夏晚星秒回:“明天下午四点,柳树胡同。我带两盒点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