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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紫府瞪着面前笑意温温的这人，一瞬间心乱如麻，不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好。
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字字句句，都说中了自己埋在心底、甚至不敢承认的意愿。
但这种意愿，她又下意识觉得，想一想都可耻——那些亲如手足的人都在全力战，用命拼，自己偏偏想逃避，那不是□□裸的背叛？
卫紫府化名崔文俊，上山以来，恪守绿林规矩，有难同当，有福共享，可没干过这么丢脸亏心的事儿。
宗陌专注地看着她，象是猜到她心底所想，缓缓摇着头说：“不，卫小姐，这不是你对弟兄们不住，不是你想违背大家的意志，你根本上从建立山寨以来，就没想走上今天这条路。”
荒唐！她走什么路，难道还需要旁人来判断？卫紫府想反驳，可倒底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声：就算是谬论，听一听也无妨。
宗陌慢条斯理地给她分析：
“卫小姐，你上得山来，聚集绿林，啸傲江湖，行那惩恶扬善、锄强扶弱之事，但不与官府公开做对。”
严格来说，从卫紫府五年前落草正阳岭，只有三次例外。
第一次，元宵节，崔大王下山观灯，遇到了有断袖之癖的州官，此人一见之下对她想入非非，百般罗织罪名，上山抓人，可想而知捉鸡未成蚀把米，那狗官被整治得够呛。从此以后，正阳岭上桃花寨主魔王心，名声遍传周边。
去年，齐玄玥押解过府，忠臣之女，蒙受不白，两者命运不同而同，卫紫府感同身受，忍不住打碎囚车，把齐氏母女劫上山去。此一举，山寨之名轰动，上达天听。
三个月前，张睿睿攻打山寨，出师不利，反而遭擒，山寨抓了这人，一直没放，但也没有更坏的讯息传出来，多半也没杀。
可也是这一次，令朝廷大为震惊，引为隐隐心腹之患，终于寻个借口派出十万兵马的大军来。
三次与朝廷交锋，除了第二次，崔大王率领的山寨，从未主动发难，都是被动接招，防御的姿态。
“所以，你不想打。”宗陌最后得出结论。
卫紫府眼睫微闪，悻悻道：“山寨确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这一回，可不同样被动迎战。”
宗陌笑着摇摇头：“卫小姐何苦自欺欺人，你们这次，不被动。”
卫紫府俏眼一瞪，怒道：“十万大军欺上门前，我不迎战，难道要坐等着叫朝廷全数剿毁了，才算不主动？”
宗陌心平气和：“小姐不必动怒，听我慢慢道来。”
朝廷这回发兵，决非儿戏。以前，就以张睿睿那次论，并非真将正阳岭看得严重，多数倒是张家想要混水摸鱼，搞些军功。
但这次发兵，内中就有了更复杂的原由。张睿睿被擒，导致正阳岭这一回当真名动天下，而在此期间，朝廷方面发生了多少变化，很多秘事无从向民间解释，最近名声正隆的正阳岭做了只出头鸟，被泼了一身的污水，终于发展到不得不灭的地步。
十万大军进发，那可是千真万确，人数上、气势上，没有作假，和从前小打小闹全然不同。更关键之处在于，这次朝廷的出兵有个完美借口，指责正阳岭私通内外、暗藏蛊祸。——无论这个借口看来多么令人不可思议，只要时间长了、局面定了，它都会成为一个毋庸置疑的定案，正阳岭无可置疑的罪证。
这种情形下，不论在人数、实力、抑或舆论方面，正阳岭都处于绝对劣势，仍旧选择与朝廷对峙，便是极其不智的行为。
当此关键，正阳岭该采取什么应对措施？在宗陌看来，最稳妥的办法是退让。
正阳岭需得剖白自己和朝廷的指责毫无关联，更需表明毫无野心，放还重要人质张睿睿，解散山寨，主动消失，以自证决无祸心。
可正阳岭做出的选择，却在情理之外——它选择了正面对抗。发动山寨以及至其周边区域，紧锁寨门，全力对外，至今与官军对峙，已有一月之久，双方水火不容的敌对之势已成。
可就在如此重大、微妙的时刻，卫紫府居然独自悄悄跑出来，拜祭故人。
宗陌把正阳岭局势发展前后梳理了一遍，这才慢吞吞道：“卫小姐，如果你想打，态度不会这么消极，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孤身跑出来；如果不想打，不会摆出这么大阵仗，明刀实枪的和官军打。”
卫紫府气笑了：“那照你的说法，我倒底想打不想打？”
“莫急，下官的结论是，有人想打，但那个人，不是你。”
卫紫府募地沉默下来，脸上有凛然之色。
正阳岭目前占着绝大地利，从局部上来看，还颇占了几分优势，但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战势迁延下去，对正阳岭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毕竟兵力太少，损一是一，地理之优，终有一日消耗迨尽。长远来看，必然不利。
任庭垚一开始态度没放端正，很是吃了几个败仗，但他也不笨，最近已经改变了策略。
任庭垚都看明白了，卫紫府盘踞正阳岭久矣，怎么可能看不明白？事实上，她从一开始就非常不赞成正阳岭与官军正面对撼。
可是，齐玄玥坚决要打。
“齐小姐想打，她如今是山寨第二号人物，你只有两个选择，和她同进同退，或者公开反对。但后一个选择，既不讲姊妹之情——哦，你们对外以夫妻相称，——更易引起山寨分裂，因为想要跟着她打的人肯定也有。所以，卫小姐一直犹豫未曾表态，山寨上下直到目前为止，还以为你俩同仇敌忾抗击朝廷。我猜得可对？”
卫紫府又沉默了，齐玄玥最近的所作所为，她不赞成，继而有了很大意见，但，她想，还不到一个刚认识的人，来向她鼓噪齐玄玥的长短。
宗陌抛出终极猜测：“不过，齐小姐忠良之后，纵然受屈，她也不至明着竖起反旗，所以此番她必受人蛊惑，那个人——张睿睿。”
卫紫府缓缓倒抽了口凉气，盯着宗陌看。
这人倒底什么来路？为什么她像是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每年必来拜祭大牛哥，所以守在墓前等候；知道她心底深处的每一个盘算，因此句句打中心坎；更知道山寨内每一步走向，每一点动静，连人心向背，都拆解得那样明白无误。
——多智而近乎于妖。她简直不是人！
“卫小姐，”然而宗陌接下来的话更足以打动人心，“你我都是一样的人，我们都在绝境中选择非同寻常之路，所受必非寻常之考。我对卫小姐唯有惺惺惜惺惺之念，小姐何故置我其远乎？”
你我都是一样的人……在绝境中选择非同寻常之路……卫紫府心里忽然一颤。
她第一次以不是那么戒备以至敌对的态度来看宗陌。
宗陌眼底仍有温温浅笑，眼神明亮清澈。
她更看到了，那种英雄惜英雄的同忾之意，在宗陌眼底真诚地流动着。——她曾以为，齐玄玥是踽踽独行途中的陪伴，并不够温暖不够强大，但总是通向无尽黑暗的唯一依托。
不，不是，眼前人才是，宗陌才是！面前这个敢于突破男女大防、敢于将男女界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才是她真正一路同行的知己！甚而至于，她早已走得更远、更深，她在那黑暗里独自攀登，已逐渐走上了万众仰望的巅峰，漫天星河，为她洒下压绝凡俗的光芒。
“宗大人……”
卫紫府眼前好似起了茫茫大雾，但茫茫之间，唯独看得清宗陌一双清如水、亮如星子的眼眸。
“我……我确实不明白……”她缓缓倾吐了自己的迷惑和苦恼。
官军势大，卫紫府这次确实不想正面迎面。她想要化整为零，让山寨中人分散开来，好在正阳岭占地广大，二千人如果散沙其间，外人想要追剿，几乎是不可能之事。他们在山里躲上个一年、二年，朝廷十万大军不可能就对峙上这么久，那样的话，弟兄们得以保全。时过境迁，她再来寻机安排山寨弟兄们的出路。
然而她没想到齐玄玥坚决反对。齐玄玥表示不能一而再再而□□让，朝廷这次未征先降大罪，明着是欲置正阳岭于死地，这样也不反抗，岂非自行承认罪名？
这个理由也得到不少人的赞同。但卫紫府随即了解到，齐玄玥这个主张，实际上和被扣在山寨的张睿睿有关。
张睿睿被擒上山，时已三月，这期间怎么处置这个当朝国舅也成了卫紫府和齐玄玥两人多次争执的引线。卫紫府认为或杀或放，由于此人似乎也没多少恶迹，她主观上偏向放了，但齐玄玥反复不肯，放了向朝廷示弱，未必念好，杀了呢，齐玄玥也没说理由，总之犹豫。
张睿睿就这么糊里糊涂在山上安身，随着齐玄玥待他越来越客气，到后来山寨上下几乎把他当客人了。
这次战和之争，表面上和张睿睿无关，实际齐玄玥深受他的影响。卫紫府了解到，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他怂恿齐玄玥力持主战。
这也是卫紫府烦燥之处，年轻国舅不太可能真的完全倒向山寨，他这么做是否藏着祸心？可齐玄玥这样通透的人，如此浅显的一层，又怎能看不明白？
卫紫府还是没有对宗陌和盘托出，但多少吐露了一些忧思。宗陌听弦知音，已全然了解，微笑着道：“卫小姐，我可以给你解释原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