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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前那一对少年夫妇目光转向她望来。
少女心头忽然没来由一跳。
这对夫妇一样的青春年少,一样的容颜擅场,但在少年专注迎人之时,身边的美貌少妇便似淡淡隐去,只剩下了那个少年夺人锋芒。目光清亮无匹,仿佛天底下事,没有什么可以在那种审视之下隐瞒过去,少女感到自己的每一层伪装都层层被拆开,无所遁形。
自落难以来,她经历无数艰难险阻,自谓死里逃生,再没什么可令她轻易动容。
可仅仅在这一眼之间,便有了种神经高度紧张、无法呼吸的压迫感。
她心知不能失去冷静,瞬目,不甘示弱地回望。
这一望,不禁一怔,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个少年姿仪出众,但,这不是重点。少年潇洒泰然的风度之下,仿佛藏着些什么样说不出的怪异……很熟悉的怪异感。
宗陌看着少女目中忽然现出的别扭,笑了。
相同的发展。上辈子女扮男装,骗过世上所有人,哪怕亲生父亲,对着一张熟悉之极的脸,也瞻前顾后,未敢断定。只有眼下这位,初见面,就产生了巨大的疑惑,没多久这种疑惑就发展为肯定——她是女儿身。
宗陌想,大概由于少女自己也有着相同体验,所以特别能触及女扮男装过程里的敏感点吧。
在场的人除了傻大个外,都知晓宗陌的秘密,但毕竟身处野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可以让她再琢磨下去了,宗陌抢着开口:“我也很为难呀,我该怎么称呼呢?卫小姐,抑或崔大王?”
那少女,卫紫府,闻言目光变幻,脸色亦阴晴不定。
“宗大人。”她冷冷道,“你既然见着我本来面目,何必还故意装着糊涂!”
宗陌笑了起来:“紫府小姐好厉害,原来你也猜到我啦。”
卫紫府哼了声:“身边有位貌美如花的夫人,一名武功高强来路不明的侍卫,鬼精灵似的抱剑少年,铁塔般的车夫。——你当我是聋子还是傻子,不知风光八面的巡按大人标配?”
其实江湖上流传的是“鬼精灵似的尖嗓少年”,——几乎所有人都在传,那是个太监,却不是寻常的小太监,那可是太子送给宗陌的护身符,显见得太子如何信任、锺爱于年轻的监察御史。
不过当面说人,倒底不好意思,卫紫府临时改了个“抱剑”,反正尚方宝剑亦不失为标志之一。
宗陌笑了,指着傻大个斛斯洋说:“这个不算,这个临时加的。”
一顿又说:“封大哥好生鲁莽,我叫他好好请卫小姐下山,怕是反而吓着了你?”
封霆、权安、新来的斛斯洋,卫紫府这时自然猜着那大汉底细,俏脸儿一扬,又不屑哼一声:“他能吓着谁?”
宗陌笑盈盈道:“自然,卫小姐女中英豪,岂在乎一点手段。”
卫紫府虽然表现沉着,打嘴仗不落下风,心里却是七上八落,疑窦重重。
她每年此时出正阳岭,去向从不向人挑明,即便去年上山坐定第二把交椅的齐玄玥,和她一度要好若手足同胞,也不知情。
自谓做事机密,行藏小心,可这位自从出京以来即扬名天下的钦差大人,却如何获知?
难道,御史大人和叔叔交往过密?不应该啊,太子是皇后的心尖宝,叔叔可不该跟皇后冤家对头?明明两派人才对。
何况,就算宗陌和叔叔关系还不错,自己那个不负责任的叔叔,又岂能了解自己的行踪?他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平生唯一的血脉,会在正阳岭落草为寇;更不会料到,她的生命中,会出现大牛哥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从而提点宗陌找来这里——自己那个叔叔,眼中心里除了一人而外,何尝还有其他?
心内沉吟,只听宗陌语声温婉地建议:“卫小姐,荒郊野外不便久伫,我们换个地方长谈如何?”
上下左右,各自有人,卫紫府明知已经在一个笼子里,对方虽客气,硬来的话只有令自己难堪,她并不反对。
收拾车马,一行人进城,时已黄昏。
正阳岭正打得轰轰烈烈,卫紫府身份敏感,宗陌和她的谈话当然无法在公众场合进行,宗陌一早定了间不错的旅店,前后两个套间,谈话空间私密,环境却显得落落大方。
段清萝亲自下场焙茶,轻烟伴着茶香袅娜而起,她的面庞在其间沉浮,仙姿绰约。
卫紫府出神地看着衣饰华贵而清丽的少妇,除了无垂髫,发仍覆额,几乎看不出已经嫁人,可那沉静安详的气质,便如是茫茫人海中,寻着了安心的一枝栖。
这让人安心的栖枝,便是端坐于另一面盈盈含笑、仿佛毫无锋芒,却可以一眼逼得人骤起大防的青衫少年?
可这位传说中的钦差大人……
卫紫府微微锁了眉。
“卫小姐在想什么?”宗陌将一盏茶置于她面前,“是否记起旧时光?可有感慨?”
她一连三问,卫紫府听着有些刺耳,淡淡一笑:“宗大人把小女子查得透彻,岂不知,那一年我才七岁。过往之事,我早已忘怀。”
行动上已经处处落了下风,卫紫府决定不再让谈话被人牵了鼻子走,这句话才说完,不等宗陌开口,她已然语音冷硬的道:“久闻宗大人声名,谁知相见不比闻名,倒叫小可大吃一惊。宗大人,你忒也大胆了些!”
她用辞甚细,“不比”,而非“不如”,宗陌扬眉:“此言从何而起?”
卫紫府双目中陡射出烈烈光芒,形容似笑非笑,声音却压低了一点点:“明人不说暗话!宗大人,只恐高声语,惊动天上人:你我怕是一样的身份罢!”
太干脆利落的结果是……这天,没法聊啊!兜头就打来一大雷。这位卫小姐,性情果然和她山大王的角色十分相符。好在宗陌上辈子早已领教过她的爆脾气,也不意外,不动声色笑了笑,拿起茶杯浅啜:“卫小姐可别胡乱云,我夫人都在听着呢。”
卫紫府瞥了眼含羞带怯的段清萝,她对这二人有莫名好感,不想当真拆穿了人家,只借此取些主动而已,亦不紧逼过甚:“不瞒宗大人,小可在正阳岭,也有个妻子。——哦,还有两千名蛮牛样的粗心弟兄。”
这说得太明显,宗陌笑了起来,连清萝也嗤的笑了。
宗陌端起茶:“如此说来,我们有缘,卫小姐,喝一杯?”
卫紫府有点嫌弃地端起了茶,侯府身份远在天涯,她早已习惯了做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举止言谈,向来和山寨弟兄们毫无轩轾。宗陌这里的闺房安排,她可真有些瞧不上。不过宗陌似无恶意,她勉为其难。
宗陌便问:“刚才卫小姐所说山上还有一位,莫非便指的齐小姐?”
她这是明知故问,齐敬业女被掳上正阳岭后,做了山寨大王的压寨夫人,上一世也是走的这条线。
“嗯。”卫紫府的态度却甚暧昧,不置可否应了声,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
一见她的神情,宗陌心里有数。
上一世,卫紫府和齐玄玥经历了如胶似漆到貌合神离的过程,尤其在跟随齐玄瑢大军得胜归来,那时小皇帝后位空缺,自然而然,便要在两个功臣女子中择一个。
侯府已毁,论家世卫紫府自然比不上齐玄玥,可齐家掌握兵权,父子两代异姓王,已经太过荣耀,无论怎么看都是卫紫府入宫为后的选择更佳——小皇帝对她们倒也没有特殊偏爱。只不过后来传出了齐玄玥“天生凤命”的说法,加上各种要素的权衡,最终依旧齐玄玥入宫。
就是在那个过程中,卫紫府和齐玄玥的关系变坏了。
只不过现在离上一世的情形还差很远,理论上,卫紫府和齐玄玥正处于“蜜月期”,不该有阴霾才是。
宗陌进一步探问:“正阳岭之战如火如荼,卫小姐抛下你山寨兄弟孤身到此,难道不担心他们与官军交战失利?”
卫紫府哼了一声,刚才“女扮男装”那种心有灵犀的一点认同感,随着谈话渐渐转到不快的方向而消散了,她又恢复了带些戒备和冷硬的态度:“你既找到这里,想必早知,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过来,那还问什么呢?”
宗陌道:“可今年情形与往常不同,墓中之人对卫小姐无论多么重要,总归已成过往。正阳岭万一失去你的指挥,遭遇大败,那么得失可就不以一人计了。”
这话没有哪里不是,可卫紫府听着哪里都不是。
“你都这么说了,显然正阳岭比这重要的多,为什么寻过来!”
不知哪来一股火,由心底里烧上来,卫紫府砰的一记重重放了茶杯,站起来。
宗陌看着她恼怒的样子,唇边笑意渐渐加深:“所以,对于眼下这一场仗,卫小姐实不愿打,被迫打起来,你下意识不想参予,因此,照常下山,拜祭故人。——我猜,卫小姐都恨不得逃离这个寨,以期避了与官军作战,对不对?”
卫紫府霍然一惊,不假思索厉声道:“胡说八道!谁说我不想理山寨,谁说我逃避与官军之战!”
宗陌微笑,温言道:“就算我说错了,卫小姐,也不必生气呀。请坐,你请坐,咱们好生聊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