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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易居”分院，只招待一组客人。
花树下，芳草里，七七八八坐满了没什么形象的年轻人，一个个叉手叉脚，或嚷或笑，或抱着大罐子饮酒，或击节拍案而歌。
前儿晚上装神弄鬼一出戏，令矢獛一案有了重大突破，那摩思丧失了任何诋赖的勇气，直接招供画押，承认杀害贡嘎王子，唯一幸存者塔古乃有力人证。
整个过程中众人都出了力，一群平时在老成长者眼里不成器的奶娃娃，突然间都肩负了重要职责且圆满完成，个个不免兴奋不已。
最兴奋的莫过于太子元谌。
他穿一件红得鲜艳夺目、宛若火焰般飞腾的袍子，双翅官帽转了个九十度，一前一后摇晃个不停，趴在草坪上，乐不可支地朝着众人勾手指儿。
“来，再叫声判官爷听听。”
众青年齐唰唰翻了个白眼，有气没力：“判官爷——”
元谌打个哆嗦：“得，别叫了，都跟活鬼似的。”
他看向宗陌。
那少年是所有人当中最为保持冷静仪态的一人，盘膝坐于花树之下，手中拈一盏花露，清清浅浅的笑容，双眸映出天光水影。
元谌自识得她以来，行事无不出人意表，且每变幻不定。但是，元谌与她相处，只觉处处新鲜，闻所未闻，直欲深而探之，却从未感到无从捉摸的惊戒。
“灵韵，”他道，“事情都按照你安排的做了，可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
一言激起好多人的同感，纷纷应和：
“对对，灵韵，你怎便知那摩思是杀了贡嘎的凶手？”
“塔古那混小子，连自己看没看到都不晓得么，怎么你在大殿里安排那一场戏，他都相信真是自己亲眼所见？”
“那摩思也相信了，不然的话，他可以抵死不认呀，咱们又没证据。”
“……”
无数问题向宗陌一齐抛掷。宗陌笑一笑，指住不远处的封霆：“太子殿下，首先，须得感谢封大哥。”
阴冷肃杀的封霆也在场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宗陌告诉他，他的仇家与他个人之间力量悬殊，如欲报仇，必须依靠团体和光明的力量，继续潜伏于黑暗，孤单独飞，他永远不可能成功。
封霆觉得有道理，宗陌这样聪明的少年，孑然一身之时，对于募然发生的指控同样无可奈何。而他，以武功而论，栖霞山上下没一个人是他敌手，可他力单，师门人多，他们就能把他赶得跟过街老鼠似的。
为报仇，封霆愿意做任何努力，何况只是让他在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之间饮酒纵乐而已，所以他来了。然而，众人的快乐并不能感染到他阴暗冰封的心脏，他独自一人抱着个大酒坛子，喝着，喝着，醺醺然已有几分醉意。
宗陌把话引到他的身上，众少年都把视线转移过来，他苦笑了一下，举起酒坛灌了两口：“贡嘎和扎西的致命伤是一人所为。”
过于简略，众人似懂非懂，宗陌解释道：“贡嘎的伤口乃高手全力所为。贡嘎中毒后无力反抗，凶手按理不该留下这种供人追寻的伤口。而贡嘎陈尸之处，与扎西相距不远。扎西分明是和人激斗了一场，甚至咬下了敌人的一根手指。换言之，扎西是在保护其主贡嘎，从而有了这一惨烈搏杀，凶手被扎西一口咬下手指，痛极彻骨，恨从心起，乱刀砍死扎西之后又带着余力杀害了原本他的杀戮对象贡嘎，留下了同一人出手的证据。”
众人这下听明白了，纷纷点头。
宗陌续道：“那摩思被关押后，满拟着我们一定会有审讯逼问，估计他之前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因此，我们把他晾起来，一晾好多天，让他自行胡思乱想。他心里有鬼，自然越想越多。昨日终于喊出了要举报的话，接下来，就是季辅兄的表演了。”
秘书郎周季辅纶巾当风，颇有狂态，不复素日风流潇洒模样，闻言嘻嘻而笑，双手乱摇：“灵韵兄过奖了，我就是按照你的吩咐，把那老小子吓了一通，其他什么也没干。”
宗陌忍笑道：“虽说如此，可这威吓也要见功夫的，随机应变，逢鬼说鬼，你能把那摩思吓出高烧来，而后我们下一点药物于他饮食之内，那摩思毫无所觉，步入毂中，季辅兄口才堪夸，不输六国苏秦张仪。”
“对对！季辅好厉害，把人说出高烧来！”元谌兴奋之极，一返身趴在草地上，亮晶晶双眸盯着宗陌，宛似小狗讨功劳一般，“接下来就是我啦，我扮的判官！真不真，像不像！”
众人一听，轰堂大笑，原来元谌末一句时有意改换了语气，变得阴沉沉的，听起来颇带几分寒气。
宗陌冷笑道：“殿下所扮判官，逼真极了……”
元谌眉飞色舞，宗陌一本正经继续，“除了比较偏爱惊堂木以外。”
他拍了十七八遍惊堂木……元谌眉眼耷下来，低声嘀咕，“我这不怕自己嗓子不高，震不住嘛。”
“此话有理。”宗陌道，“殿下乃天之骄子，自带堂皇正大之气，如那摩思这般小人阴祟，见之畏避，只不过，用了惊堂木，声势更增。”
众人纷纷点头如捣蒜，心道回去一定补记小本本，如何正确打开堂皇正大之拍马屁方式。
至于那摩思和塔古怎么会对于所见深信不疑？这也很易于解释。
时下佛道盛行，百姓多半信仰神仙之说，而在异族，信奉的虽非两大主教，但对神鬼因果等都是居之不疑的。
宗陌上辈子在御史台待过半年多，经手了不知多少案件，对于有些动机鲜明但缺少证据的长期冗案，她采取过不止一次的请神判案，以至于民间一度风行御史大人“日断阳夜断阴”的神话。
这回还是老法子，不过审的是两个外族人，请动了外族大神而已。
判官是真人，执法者却只是临时造就的一个木像，任庭垚为之配音，所以在阴森的环境里看来，他光会说，不会动。
说到出工出力，还轮得上权安，带领着一群小太监，在那往常审案的大厅里，做下一道道机关和光圈，稍微出点差错，瞧破机关，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正因人人都有确定的任务，并且圆满完成后得到了良好结果，这才使得众人兴高采烈，都感到自身参予了一场精彩战役，得胜而归。
任庭垚目有深思之色，虚心请教：“灵韵兄，敢问那摩思和塔古走不出数步方寸之地，亦未见外力阻止，未知是如何做到的？”
宗陌如今正八品下的小官，任庭垚身为千牛将军，从三品的高官，这般态度，可谓客气极了，尊敬极了，且语气态度发自肺腑，这与前些日办案时听候调遣有本质上的不同。
宗陌这些日子与他相处，对这个人渐有了解，大体颇为满意。此人出于任氏二房，深受家族重视，年纪轻轻担任高官，但性格并没有沾染到太多高门贵阀子弟的习气，还算是诚实可靠，无奈锦绣丛中长大，论到机智变通，确实有所不足，不过，肯做事，肯学习，就说明这人大有培养的价值。
她含笑道：“任将军有所不知，此乃用了一个军中阵法，名唤八阵图。”
“八阵图？”
“相传此乃昔年三国之时，由诸葛丞相所创。我用的仅是其间一个部分，地面上安排了几道关卡，行走时避开关卡，不几步便退回原处。只因这二人神思恍惚，并未感受到足下玄机，每每遇挫返回，他们就以为有神力暗中阻止走出方寸之地了。”
“这太奇妙了，在下听闻八阵图早已失传，不想灵韵兄居然掌握此等神法！”
宗陌暗道惭愧，这还是前世战乱之际，巧合发现的，今生拿来就用。两世为人的好处，总算在享受到一次。
任庭垚神态更是恭谨，向宗陌拱手道：“在下……在下自小喜爱武艺，立志为国征战，那个，不知、不知……”
他红着脸不好意思讲下去，打小起生活优越，没缺少过什么，这会儿欲开口索讨，实在无法出口。
宗陌态度却出乎意料的爽快：“有道是红粉赐佳人，宝剑赠英雄，下官手无缚鸡之力，这八阵图在我手上，无异暴殄天物，将军爱之，明日请到敝处，双手奉上。”
任庭垚眼睛发亮，干脆一骨碌爬起来，深揖到地：“在下先谢过灵韵兄。”
宗陌连忙还礼。
太子带头起哄：“庭壵拿着宝贝了啊，请客！请客！”
闹轰轰的场合里，只有封霆，除了最开始讲那一句之话，再也没开过口。
但偶而放下酒罐，抬头望天，他的眸子里，却染着一层异样的光彩。
似乎是灵动的、有生气的。
长期的黑暗，长久的沉冤，终于有朝一日，看到希望。
他看向宗陌。那个少年从容镇定，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明光，他十年来从未想象过的明光。选择她，信任她，也许是自己这一个失败的人生所做唯一正确的选择吧。她的明光，将会带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