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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大华派出使臣,护送矢獛使团幸存人员回转故土。
矢獛多人使团到访,回去只剩两个,无论如何大华要出面给出交代,这一重任落于年轻官员周季辅和任庭垚的身上,两个一文一武,联档做了出使官员。
虽然已经审出结果,但大华并没有代为行使相关权力,仍旧客客气气对待那摩思,反倒是把对那摩思切齿痛恨的塔古限制了一下,刻意让塔古晚出发两天,避免两人直接会面。
车仗隆隆出了京都正华门,是一支精心装饰、大显□□威仪的队伍,道旁看热闹的百姓极多,并未看出任何异样。
只是被护送在中间的那个人,面若死灰,形容槁木。
那摩思于恐惧中交代了一切,在书写真相的结具状上面签字画押。
然而,随着高烧退却,理智和清醒却也一分分回到了这位矢獛大酉长的脑海中。
那摩思绝非扎西那种鲁莽的、愚钝的、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勇夫;也不似贡嘎王子那种娇惯任性、一呼百喏,以至于丧失了草原上鹰隼般敏锐的洞察力。
矢獛一族好战、善战,作为本族六大兵设之一,那摩思经历无数历练,他效忠于可汗,随可汗南征北战,毫不夸张地说,那摩思在战火中存活到今天。
然而,随着可汗年纪增长,耽于安乐,雄心减退,而且要命的是,与大华交好以来,中原文化和习惯很快渗透进矢獛。矢獛的年轻人长大以后,居然不再热衷于大草原上的驰骋如风,渐渐崇拜于中原的靡丽香艳。
尤其是可汗的大儿子辛朴思台吉,可汗第一继承人,汉化最深,平时在营帐穿汉服、读汉书,崇敬儒家文化,一门心思要在未来以汉学治国。
这种情形下矢獛对大华的态度,分为了主战、主和两派,辛朴思是后者中坚,那摩思则是顽固的主战派。由于大王子威望甚隆,矢獛族内主和派长年压制了主战派的意见。
那摩思不喜欢辛朴思,不希望他继承汗位。他与同为主战派的三王子颉钊亲近。
但大王子地位稳固,他们都找不到机会。直到这次来大华。
早在贡嘎想以货物获利之前,那摩思就和张鉴派来的人接触了。——张鉴怕为人所见,并未出面,出面的是族弟张焕。
贡嘎王子为可汗幼子,他的母亲梅隆可敦深受可汗宠爱,早就对辛朴思的地位虎视眈眈。
张焕同那摩思商量,让贡嘎王子受厚利所诱,从而站到三王子那边,也变成主战派。贡嘎和他的母亲在可汗心目中份量颇重,那时就出现了机会。
虽然不明白张家何以抛出橄榄枝,但认为机不可失的那摩思还是立即答应了和他们一道干,收买贡嘎。
没想到这一计划临时生变,到了交易达成前一天,张焕突然找人来说,不做交易了,决定把贡嘎干掉,嫁祸给大华,如此更有利于计划的进行。
那摩思不大乐意,他觉着这么做太过行险,可张家主意已定。那摩思平时也怪瞧不起贡嘎这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主儿,想着他一死,可汗必定暴跳如雷,三王子和贡嘎之母联合起来,那么大王子也就必败无疑了。大王子一倒,主战派占据上风,立刻就能对大华用兵。
他便同意了这项临时变更的计划。
莽夫塔古,实则是特意放过的漏网之鱼,就为了让他回矢獛报告,大华方面起意杀害贡嘎,到时自己也可“死里逃生”,回到矢獛以他大酉长的身份加以证实。
谁料天算不如人算,自己和塔古先后落于大华掌握,甚至还被“神启”供出了真相。
那摩思信三大神。但他终究不是一味愚昧之人,很快发现这里面的问题,然而招供既成事实,悔之晚矣。
那摩思人在车中,心不安定。回矢獛,承认杀害贡嘎,以他的地位,等待他的亦只有一死。
当然必须抵赖,当然必须反抗!
他深知矢獛从来不是一块安静的乐土,有多少人觊觎中原大好江山,就也有多少人对他的兵设之位虚视眈眈。
辛朴思大王子受汉化甚深,可也并非已化身无欲无念的好好先生,辛朴思主和之下的深层思虑,他更希望把矢獛所有兵权一把抓,实现北漠草原上前所未有大统一。
如今那摩思作为兵设信物的扳指一旦失落,他预估到,这件宝贵的东西将有很大可能落于大王子手中,辛朴思绝不会放过如此大好机会。
他闭目瞑思,不理身外一切喧嚣,几近咬牙切齿想道:“不能就这么算了,想要借一个口供就能定我的罪,呵呵,绝不可能!我绝不就此束手待毙!可汗老了,辛朴思那是个没经过真刀实枪的黄口小儿而已!要反抗,要反击,——我可不是找不到同盟,三王子太渴望把辛朴思打压下去了,对,我和颉钊联手!至少……至少我可以许诺把我的兵权给他,他可早就眼红透顶了。为了保全性命,我就给他!我俩联手,未必输给可汗!”
车马起行,周季辅人在车上,思绪飘忽不定,手上把玩着一个玩意儿。
目光扫过那摩思所坐那辆车,仿佛能穿透无声无息的帷幕,看见里面坐着的那个人咬牙切齿不甘状。
低头再看那只双翅宝石的扳指,兵设调动兵马的唯一信物,周季辅微微笑了笑。
临行前,宗陌对他道:“虽然铁证如山,但那摩思回到矢獛,必定翻供,同时还妄图掀起波澜。你此去重任,便是对于即将出现的复杂状况加以制衡。梅隆可敦必定想要为儿子报仇,此第一要联合之人。此外,兵设信物在你手上,如何发挥它最大的作用,则全看季辅兄随机应变了。总之,你的目的,是让矢獛因此而乱,越乱越好。乱了,才没空来打我大华主意。”
在矢獛需要随机应变,周季辅此行肩上压着沉甸甸的任务,而任庭垚表面上也是送那摩思回去,却还有一项重任,便是走访与矢獛相距不远的白兰一族,与之缔交。
这是宗陌计划中的双保险,白兰势颇强,与矢獛摩擦极多,早有和大华交好之意,但大华近些年居安不思危,白兰和大华地缘相隔,便总是懈怠。此番就让任庭垚过去,双方交好,如此,矢獛夹在中间,就算想要和大华开战,他也得费脑子想想敢不敢。
两边活动,一劳永逸。周季辅佩服宗陌的远见,同时也暗暗企盼,这些苦心孤诣能收到效果,从此北边安靖,不起祸乱。少年的世家公子,他也期待着此番出行,能够做成大事业,将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
宗陌出城相送,直至官道上车马遥遥无影,这才挽马返回。
忽然一收马缰,将目光投于城墙侧角的阴影处,唤道:“封大哥。”
封霆倚靠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墙上,黑衣肃容,但青天白日,大地普光,似乎将他身上的阴暗之气也驱除了不少。
宗陌看着他,叹口气:“封大哥,你一定有话要问我,对不对?”
封霆默然一会,沉声道:“你若不答也可,我信你。”
宗陌感动。这和初见面封霆那种人鬼不信的状况,迥若两人了,这是出于对她的信任。然而,她还是详加解释,以防封霆心里存着一块阴影,未必将来不发作。
“那摩思诉状中,指认了张鉴,我也将这份供诉上报,皇上也看到了,但,没有用。”
封霆冷冷道:“皇帝昏庸至斯?”
“不,这里面很是复杂。皇上将此状留中不发,因此我未被允与闻,但太子参予了。据他说,张鉴当庭哭诉,道是此交易是有的,原是他见贡嘎王子在京都闹得不象话,他为大华声誉着想,宁可自己吃亏,把那赝品货物吃下。他道是交易先完成,后发生惨案。总之他全倒过来说了。”
“这就信了?”
“还能如何?”宗陌苦笑,“他没有动机啊,挑唆发动战端,对他有何好处?还有枢密使任大人作证硬保。”
就不说这些证据,张鉴和皇帝的关系,也是十分牢固。若非本就是根深蒂固的心腹,怎么可能一起弑君,“何况,如今还有可贵嫔。贵嫔原本病卧在床,听说此事后挣扎起来,向陛下跪拜哭诉,道其父忠贞,此番必为奸人所陷。信臣宠妃,到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罢了。”
封庭眼内射出冷冽的光,怒斥:“昏庸!”
宗陌低低笑了一声。
她猜,那摩思的供诉,加上这件事情张睿睿搅在其中被抓个现行,皇帝不起疑,几乎是不可能的。以她与皇帝的接触,觉得这位前生没见过的皇帝,还不至昏聩到这种地步。
但张鉴恰巧把握了一个关键要素。
嘲风。
皇帝服嘲风之药,神乎其效,当初嘲风答应炼丹三月,有一份最终的丹药敬上,时将临近,嘲风却莫名失踪了。
而嘲风的下落,张鉴一定会暗示,他能把握。
所以眼下皇帝绝不会向张鉴翻脸,连疑心都不会表示出来。
但等嘲风献药之后,一切就难说了。
“裂痕已在。只需等待时机而已。”
封霆舒了口气,忽望她一眼,道:“我欲报仇,天经地义,可为何你也非斗倒张家不可?”
表面上,张家和宗陌并无深仇大恨。
宗陌沉默了一会,给了个绝不会错的答案:“张家里通外国,死有余辜。”
封霆未再追究,转道:“还有一件,你把我荐给太子,即日东宫上值。但你自己的安全又当如何?”
“你需要一个出身。”这一世,封霆不能从打仗起步,但他若老见不得光,别说行事不方便,也难保被师门继续追杀,“至于我嘛,我立身清白,有谁天天和我作对?何况还有神黎。”
神黎?封霆不以为然挑挑眉,那位办事不牢靠的姑娘?
宗陌安慰道:“况我不日入赘相府,有什么人,敢轻意得罪我这个太子红人、相府姑爷?”
这倒也是。
何况,封霆知道,还有他的那个师弟齐玄瑢躲在暗中呢。
封霆没有说谢。事到如今,他和宗陌之间已经用不着说一个“谢“字,况且,仅仅说个“谢”字也太轻佻。
宗陌目送他离去背影,封霆的背影罩着夕阳余辉,留下微微闪耀的光点。似乎他在从阴暗处一步步走出来,但宗阳明白,他心中所藏、眼中所见之黑暗,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消除的。如今是他刚刚看见希望,愿意为这希望付出一切。但等到关键时刻,他所深埋的仇恨便会变会加厉跑出来。要让他真正走出仇恨,走到光明底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