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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浩荡,两个人顶着烈日跑了一路,哪怕是没出力的宗陌也汗出如浆,那风吹来一阵清凉。
宗陌看了看云影天色,站了起来,到附近不远处的溪流,拿出一根带子在水里浸透,另外用个折叠小杯子,取了点清水。
佐洛举原本卧于另一头,宗陌取水的当口已经换了个方向,看她从并不臃肿的身上徐徐取出层出不穷的小玩意儿,目瞪口呆。
宗陌开始替他处理背部伤口,那都是机关钝器所伤,伤口很深,好在剧毒反令鲜血凝阻,佐洛举又内力深厚,压制剧毒一路未曾发作。
她以医者姿态处理伤口,神情镇定,手法徐缓,佐洛举歪着脑袋,只看到她双手节律而富有美感的影子,深深吸了口气:“你处理过多少类似伤口?”
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来到京都之前长居深闺,怎么可能有如此娴熟的手法?宗陌不上当,说:“我惯和小鸡小鸭治伤,唔,还治过一头大野猪。”
说到“大野猪”,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两个人至此也还算陌生,她所言不尽不实,佐洛举自然也不便深究,只道:“那一掌我都未必受得了,你居然行若无事。”
他指的是暗室里,嘲风中毒的瞬间,向宗陌击出的那一掌。
宗陌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还能感到那里隐隐作痛。
“我既冒险入宫,事前当然做好了准备。”
她指指胸口,笑着解释,“内里穿着至软至韧的金丝软甲,那掌力当面击上,重心便滑掉了一大半。我先前已服了灵药,后来,多承你带着我赶路,我又偷偷服了两颗。”
佐洛举忍不住低低笑了声,索性把不解之处都问出来:“那时你用毁坏机关威胁他,想必不是存着玉石俱碎之心,而是故意在等他过来阻你?”
宗陌点点头:“他武功高,我不直接碰着他,隔空的药物也许到不了他周身半尺以内便被弹开了,只有肌肤相接,才能顺利把毒渡到他体内,保证立即发作。”
佐洛举咕哝了一句:“哼,得亏他用的毒药,没有你的厉害,否则,我固然中毒必死,哼哼,我看你也未必挡得过他二次发难。”
宗陌同意:“即使挡住二次发难,毁灭机关以后大殿倒塌,我太慢,也跑不开。所以说到头若非阁下,我就算事前做了再多准备也没有用了。”
其实,她本来还藏着一点后手,但当时受到嘲风掌击,那一掌的震动超出预想,宗陌没能使上这个后手,所以没有夸张,的确幸亏有佐洛举。
风摇树影,他俩在山崖之下,那影子瑟瑟地拂过她面庞,笑得清柔浅淡,却又有说不出的层层生动。佐洛举猛地闭了闭眼。
他莫名不爽,有意嗤笑:“嘿,你计算再精,却也漏了一点。若那嘲风当时不是打你的身子,却打中你这个古灵精怪的脑袋瓜子,也就完完大吉。”
他只想确认宗陌也会有声色变动的时刻——承认她考虑不到位,而不总是这样万事皆在把握中一样的……可气。但宗陌不甚在意地回答:“这也非全无可能,但发生机率不大。”
他不服:“怎见得?”
宗陌反问道:“你的武功很高,就问你自己的习惯,平时打人往哪儿打呢?尤其在动杀心的时候。”
佐洛举想了想,皱眉:“如果我惩罚人,空手多半打脸;如果我杀人……”
宗陌接口道:“除了变态者,很少采用直接把人头骨敲碎的打法。这是由于,人的头骨部位最为坚硬,一下子致死并不容易,甚至有可能打不倒对手,他却头浆崩裂、眼突睛暴还在还手。但若一掌击于胸口,那么对手即使不死,也可能随这一掌倒退或者摔倒,从而解除了你可能会被对手还击的危险。”
她下巴朝他点了点,“你,或者嘲风,凭着你们的功夫,一掌击中头部致死的机会并非没有,但,多半你们也受到约定俗成的影响,习惯了,杀人,唔,不打脸。”
佐洛举冷哼:“哼,事后大话谁都敢说。反正你就这意思吧,对方一举一动都在你算中,你立于不败之境。”
宗陌笑吟吟道:“那也不是,我为什么一定要说大话呢?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皆在算中,既然入宫行险,总不能想象各种现成的结果自动送上门来。我觉得身体受对方一掌的机会远远高于直接头上被击打,如此我便不吝冒一下险了。自然,我运气也是有的,嘲风还不算心理彻底变态。但若换一种情形,他手中握有武器,则我上述一系列算计都要作废,因为当他如果有武器,不向头部或者颈部以上攻击的可能性就会小许多,我若采取同样的行动策略,则更类于赌博而非冒险了。”
佐洛举一想就明白了,很少有人空掌攻击向着人的脑袋,一旦手持武器,尤其是大刀或者禅杖那类重兵器,情急下直接采取压顶攻势的可能性便大大增强。
佐洛举自谓武艺高强,深谙出手制人之道,更是各类兵器的行家里手,但必须承认,他从头至尾都未曾想到这里面的丝毫差别。
宗陌要对付的对象若非嘲风,而换了诱他佐洛举动手,只怕两个人的结果是一模一样的。
一个人,有着宗陌这样的对手,多可怕。也多……刺激。
他深深吸口气,态度异常认真:“我不会小看你,你将是我这一世最大的对手。”
语含钦佩,更是一封提前的挑战书。
宗陌没有说话,她当然不会忘记佐洛举的身份,他心心念念的霸业宏图。
所以,两个人同生共死所萌发的一线患难友谊,至此告一段落。
她状似无意的换了个话题:“如此说来,你潜进宫内,就为了那只螭龙玦?”
佐洛举点点头,却又嗤之以鼻:“闻名不如眼见。朗月圣物传得这样神乎其神,原来只不过是件蛊祸之物。”
这映证了宗陌心内猜疑,眯了眯眼,却道:“传说中螭龙和凤凰双玦,有操纵天地的力量。”
佐洛举不答,哈哈大笑。
宗陌不满地瞪着他,用手指戳戳他背。佐洛举“咝”的倒抽凉气:“恼羞成怒么?这么大力气。”
宗陌哼道:“圣物不如传说中有灵,你才该恼羞成怒呢,我帮你真诚一点。”
她脸上不知涂的什么,这一路逃奔又汗又晒,适才取水还洗了把脸,可脸上妆容半点未花,仍旧貌不惊人的一张脸,佐洛举要不是这两天一直跟着她,还真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小太监就是容颜清隽出众的少年。
她的神情总淡淡的,也会笑也会嗔,但仿佛泰山崩于前而不变,没什么可令她动容。只不过她现在的样子……出口呛人的背后,隐藏着一点点气恼,真正恼羞成怒的是她,失望的是她,那可瞒不过人。
佐洛举野心很大,立誓有朝一日侵吞中原,所以他和宗陌永远交不了朋友,如果宗陌气恼他该欣喜才对,然而,不知为甚么,见了宗陌气恼的样子,他会高兴不起来。
要他为她着想,那是不可能的,但,佐洛举觉得,让她了解到一点困境,不有助于她,无有损于他,所以说说也无妨。
缓缓坐起,青铜面具以下深深的眸子斜睨着她:“你是想知道什么,那就直接问我。我怎么说也是亏得你解决了嘲风,要不然真未必逃出生天,所以,用不着转弯抹角的打听,我可以把我所知全盘告知。”
宗陌笑了笑,倒也没有被拆穿小诡计的窘迫:“那就谢谢啦。”
“传言朗月圣物有通天彻底之能,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内含何种逆天的能量。因此我听说了螭龙玦现身,便有意入宫一探。现在能确定的有两点:第一,螭龙玦乃血祭之物。你看到了,它接受童男童女的献祭,这是一种真正邪恶的方式,还停留于远古时代的野蛮,不会被今人所接受,所以它的实际用处,永远不可能拿到台面上来。第二,它接受血祭,真正的作用是巫蛊。我猜,嘲风通过巫蛊控制了皇帝的言行乃至心志。”
这席话也验证了宗陌所猜想的事实,她脸上有些淡淡的苍白:“是,我没想到,这传说中的圣物,竟然是一件……”
“邪恶的血祭之物。”
宗陌闭口不言。
山风似乎猛烈起来,天色也随之一暗。宗陌抬头看向天空:“所以这是这两件物品被秘而不传的原因了。”
“不过,除了施行巫蛊之术以外,它可能也具备别的作用。”
“什么?”
“比如,治病啊。”佐洛举懒洋洋道,“我听说,皇帝原本十成里死了九成九,如今能天天上朝。它的医术看似比你更好些。”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嘲讽,宗陌没有理会,只问:“那巫蛊之术,如果施术者已死,是否这蛊术也就不灵了?”
“当然,“佐洛举笑了笑,“不。”
宗陌轩眉。
然而佐洛举还想往下说,却听得山谷远处,似乎有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声,隆隆的滚了一长段距离。
他骇然转变话题:“那,那是甚么声音?!”
宗陌也听到了:“打雷了。……只怕要下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