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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巡按御史,裴元。」
「户部特派使,徐子谦。」
裴元冷冷地扫视了众人一眼,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王崇霖更是眉头紧锁,他站直了身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草民王崇霖,见过御史大人,见过徐特使。不知……顾知府何在?草民与浔阳诸位大人,已在城中浔阳楼备下了最上等的接风洗尘宴,正等着一睹状元公的绝世风采呢。」
「唉……」
听到这话,刚才还笑眯眯的徐子谦,突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将金算盘往腰间一插,竟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绸手帕,夸张地在眼角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王家主,诸位大人,你们是有所不知啊!」
「我那师兄顾青云,自幼苦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昨夜我们在江面上,也不知道是倒了什么八辈子的血霉,竟然遇到了一群丧心病狂的水匪!」
徐子谦拍着大腿,声泪俱下,那演技简直浑然天成:「虽然船上的羽林卫用皇上赐的火器把水匪打退了。但我师兄哪里见过这等血肉横飞的场面?当时在甲板上,几根带血的断木头飞过来,直接把他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当场就晕死过去了!」
此言一出。
全场的浔阳官员和王崇霖,全都愣住了。
吓晕了?!
堂堂大楚状元郎,被几个水匪给吓晕了?!
「这……状元公身体无恙吧?」浔阳同知强忍着嘴角的笑意,假惺惺地问道。
「有恙!大大的有恙啊!」
徐子谦愁眉苦脸地摆了摆手:「北人南相,水土不服,加上惊吓过度。我师兄昨夜连吐了三大盂黄水,现在正裹着三床大棉被,在船舱的底铺打摆子呢!连床都下不来,别说赴宴了,现在听到江水声他都直哆嗦!」
「胡闹!」
一旁的裴元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冷哼,他满脸厌恶地拂袖道:「堂堂一府父母官,竟如此胆小如鼠,丢尽了朝廷的颜面!徐子谦,既然他不敢见人,那本官就先入城了!本官倒要看看,这浔阳的世道到底有多乱!」
说罢,裴元一甩大袖,带着几百名羽林卫,冷着脸径直走下了码头,一副羞与顾青云为伍的孤臣模样。
看着裴元负气离去的背影,再看着徐子谦那满脸愁容的胖脸。
王崇霖和身后的几名心腹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爆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狂喜与鄙夷!
纸老虎!
原来这名满天下的状元郎,真的是一只虚有其表的纸老虎!
什么沙盘里屠灭百万大军,在禁法神器的虚幻世界里吹牛谁不会?
一旦到了现实里,见到了真正的刀光剑影,这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直接就现了原形!
「既然顾知府龙体抱恙,那接风宴自然是不能勉强了。」
王崇霖眼珠一转,立刻计上心头,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徐特使,浔阳府衙年久失修,阴冷潮湿,实在不适合知府大人养病。草民在城东有一处别苑,名为听澜山庄,里面有地龙供暖,还配有浔阳最好的十几个丫鬟伺候,不如让知府大人移步山庄,好好静养?」
把知府安排进世家的别苑?这可是官场上最经典的软禁与隔离手段!
一旦顾青云住进去,他的一举一动丶甚至每天吃几碗饭,都会在王家的绝对监视之下沦为光杆司令!
「哎呀!那感情好啊!」
谁知徐子谦根本没有半点犹豫,反而激动得一把抓住了王崇霖的手,两眼放光:
「王家主真是及时雨啊!不瞒你说,胖爷我在这船上也快发霉了。有丫鬟伺候?那山庄里的伙食怎么样?胖爷我每顿无肉不欢,要是没鲍参翅肚我可吃不下饭!」
看着这个满脸贪婪,毫无城府的探花郎。王崇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一个吓破了胆的废柴知府,加上一个只认钱和肉的贪官探花,还有一个只知道按律办事的孤臣御史。
这三个乳臭未乾的小子,拿什么跟他斗?!
「徐特使放心,山庄里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草民这就派人将知府大人的软轿抬出来!」王崇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很快,在徐子谦的安排下,一顶遮得严严实实的八抬大轿从官船上抬了下来。轿子里隐隐传出几声虚弱的咳嗽声。
就这样,在浔阳官员和世家们隐秘的嘲笑声中,大楚水师总督的仪仗,被王家请进了那座与世隔绝的听澜山庄。
……
而在码头的另一侧,那些达官显贵们根本不会去注意的下等货船停泊区。
这里污水横流,鱼鳞和烂菜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无数衣衫褴褛的码头苦力,正像蚂蚁一样扛着几百斤重的麻袋,在泥水里艰难地跋涉。
「啪!」
一声响亮的皮鞭声响起。
「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水龙帮的规矩懂不懂?今天的过江税要是交不够,你们的老婆孩子今晚就得去沉江!」几个袒胸露乳的恶霸,正耀武扬威地抽打着那些走得慢的苦力。
在这一片绝望与麻木的泥水之中。
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的年轻书生,背着一个有些年头的竹编书箱,顺着拥挤的人流,悄无声息地走下了货船的跳板。
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草鞋,踩在浔阳码头那肮脏的黑色泥水中,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嫌弃。
在他的脚边,跟着一条浑身沾满泥巴的大黑狗。
「阿嚏!」
大黑狗被这股浓烈的鱼腥味和恶臭熏得打了个喷嚏,不满地甩了甩头。
想它堂堂瑞兽吞金兽,在京城可是顿顿吃玄铁精的,现在竟然要在这泥水坑里装流浪狗。
「嘘。」
青衫书生轻轻拍了拍大黑狗的脑袋,用低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忍一忍,大黑。最臭的泥水底下,往往藏着最毒的蛇。」
顾青云抬起头。
他压了压头顶那顶破旧的斗笠,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越过那些耀武扬威的恶霸,越过那座高耸的浔阳城墙,看向了这座在江南烟雨中显得繁华却又糜烂的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