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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宅子里安静下来。
沈玉城哄着虫儿睡了,放在了床铺上。
林知念端坐在床边,将刚整理完的衣物叠放好。
然后双手交叠,放在两腿中间。
她唇角翘起,直勾勾的看向沈玉城,也不说话。
灯火昏暗,沈玉城一时之间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没有久别胜新婚的激动,有的是杀气。
「一路舟车劳顿,早些歇息吧。」沈玉城出言,打破尴尬。
「统帅三军,逞匹夫之勇,将军意欲何为啊?」林知念似笑非笑的问道。
「哪有什么三军呐,这不也就三千兵马。」沈玉城小声道。
林知念开启了说教模式,虽然声音温柔,没什么杀伤力。
可这气势……
沈玉城老老实实的听着,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沈玉城上了床,林知念靠在沈玉城肩头。
「夫君,战场凶险,你比我清楚,你若出点什么意外,你让我们娘俩怎么活啊?」林知念哀婉的说道。
「你也知道,大彪满嘴葫芦瓢,哪有他说的那般?都是弟兄们打下了优势,我才上去的,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嘛。」沈玉城说道。
「看看你的伤。」林知念说道。
「没事儿,你看,就这里受了点伤,都已经痊愈了,真没那么凶险。」沈玉城说道。
「好吧,下不为例。」林知念见沈玉城身上的伤确实只是皮外伤后,稍稍松了口气。
「行,该睡了。」
这一路紧赶慢赶的,林知念确实累了,倒下就睡着了。
天不亮沈玉城就醒了,林知念靠在床边,给虫儿哺乳。
沈玉城起床洗漱,见婢女端着木盆进屋,沈玉城立马接过,端回了屋内。
「裴太傅来凉州了。」沈玉城说道。
「裴太傅?他来凉州作甚?」林知念一脸疑问。
「被贬了官职,成了凉州中正丶宁西王府内史。」沈玉城说道。
「哈?」
林知念大惊。
裴延被贬成宁西王府内史?这怎么可能?
以裴氏的实力和背景,以及裴延的老谋深算,哪可能从云端一步跌落谷底?
他接受这官职,就等同于直接被对方狠狠抽自己大嘴巴子的同时,还为对方摇旗呐喊。
这不是裴延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林知念往沈玉城身边靠了靠,低声问道:「裴公可私底下找过你?」
听到这话,沈玉城老脸一红。
他坦诚道:「还真找过。」
「怎么个说法?」林知念问道。
沈玉城忽然脸色一沉,故作恼怒:「老贼竟然扬言让我休妻?这事儿我能答应吗?我当堂痛斥老贼厚颜无耻,德行败坏,骂的老贼哑口无言,这事儿大彪可以作证,他也骂了。」
林知念红唇微启,直勾勾盯着沈玉城看着,如同静止。
林知念没从沈玉城脸上找到任何表演的痕迹。
马大彪骂两句也就算了,裴延不会不要脸到跟沈玉城身边一兵卒计较什么。
一想到沈玉城的性格,还真有可能痛骂裴延一顿。
这可不行。
虽然说是自家郎君占了裴颜卿的便宜,还是裴颜卿占了自家郎君的便宜不好说。
但裴延可是天下士人翘楚,哪怕丢了官职,他一句话也能给一个人直接定性。
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得意忘形,尤其是沈玉城刚打下凉州,而林知念又没在身边约束,他也有可能。
她不怕沈玉城是赢了还是输了,就怕沈玉城变了。
「过了。」林知念半天后吐出两个字来。
「对了,有些事情须得找你请教,你今日先休息一下,晚上再聊。」
「好。」
沈玉城收起木盆,便走了。
他站在门外,长长的松了口气,然后倒了木棚里的水。
热气在冰凉的地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上午。
林知念安置好虫儿,立马写了一封函,然后备了马车,往顾府去了。
顾府最近门庭若市,前来拜访裴氏族人者,不知凡几。
裴延端坐在东院池边一凉亭内,一边翻阅典籍,一边饮茶。
「明公,一妇人送来刺函。」
裴延闻言一愣,来求见他的士人不少,可妇人是什么鬼?
莫非是仰慕他的满腹才华?
大略瞥过一眼,便看到函上字迹娟秀,隐隐有几分熟络的感觉。
他这才拿起函来,一时之间想不起究竟从哪里见过这手好字。
却见落款为安昌沈林氏,便知道来访者是谁了。
沈玉城之妻,没事来找他作甚?
本来裴延有想过安排人去找林知念,让这个妇道人家知难而退,不要坏河东裴氏的名声。
既然她亲自来了,那便见见。
裴延思索片刻,说道:「有请。」
不多时,林知念款步进入凉亭,欠身一礼。
裴延侧目望去,只见来者荆钗布裙,体态翩翩,姿容典雅。
眉宇之间的贵气,裴延自是一眼看出。
他缓缓站起身来,眼睛逐渐睁大,声音轻淡,有些不可置信:「你是林松之林公孙女?」
「妾沈林氏,拜见明公。」林知念头也不抬,再度欠身行礼。
「你,你怎么会……怎么会在这儿?」裴延确认了林知念的身份后,眼神更加疑惑。
说起林松之,也是前朝重臣,比他年岁还大一些,早已离世。
林松之一死,林氏青黄不接。
一想到平阳林氏的下场,裴延不禁有些缅怀感伤。
他记得三年前林氏倒台的时候,林氏女被充入教坊司,后来又被谁买走为婢,最终不知所终。
本以为这可怜女郎遭逢祸乱,早已不在人世。
却是没想到,林氏女逃到了凉地。
而她的夫家,却是那神勇过人,把自家女儿迷得五迷三道丶让自己脑仁发疼的沈玉城。
「托明公的福,勉强捡回了一条性命,安身在此,今日得见明公,妾三生有幸。」林知念说道。
「经历那种苦难,却也活了下来,天不亡你林氏。」裴延感慨道。
「妾此前来,非为借祖父与明公的关系攀附明公,而为我家夫君向明公赔个不是,夫君出身乡野,粗鄙蛮横……」林知念慢条斯理的说着。
林知念误以为沈玉城真骂了裴延,但裴延却以为,林知念知道沈玉城和裴颜卿之事,所以才来道歉。
「请坐。」裴延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敢。」
「来人,拿棋奁来。」
裴延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
「老夫下棋从未赢过林松之,也算此生一大憾事。
虽说以大欺小,但从你身上赢回来一局,也算了了这桩心愿。」
裴延招了招手。
林知念等棋盘摆好后,这才款款落座。
看裴延这状态,哪里像是被沈玉城骂过的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