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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念本意是来赔罪,但见裴延有些念旧,态度十分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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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念料想今日是不用认错了,看看能不能从这老狐狸嘴里套点有用的话出来。
林知念先手落子,裴延紧随其后。
裴延说了几件与林家长辈的昔日往事,见林知念不言不语,便识趣的闭了嘴。
在裴延眼中,能跟他平起平坐的人不多,林知念祖父算一个。
于是裴延转变话题,说起其他事。
「老夫道是这西凉缘何出了一头下山虎,今日见了你,倒也有些了然。」裴延淡淡道。
「夫君有今日,非因妾,乃遵从天命,顺应局势的必然结果而已。」林知念说道。
「哦?何为天命?何为局势?」裴延饶有兴致的问道。
「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林知念轻柔的说道。
裴延抬眸看了林知念一眼,复又将目光落到棋盘上。
这才下了七八手,林知念却已经处处争先,展露锋芒。
好霸道的棋道,跟林松之完全不一致。
「天意不可测,民情可见也。
民之所求何为?一屋一舍一饭一衣也。
孰不闻天下之乱,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人相食如疯如魔,此非人性之失,是世之德行失也。」
林知念轻声说道。
「民之所求,诚然衣食;然若人人只求衣食,而无君子以治之,则与禽兽何异?」裴延问道。
「明公所言极是,天经而地义,君礼而民生。
如今君不礼而民不生,则天威浩荡,降罪于世也。」
林知念轻声清淡,语气悠悠。
裴延明显听出了这话里的反动含义。
他知道林氏女通读经书,年少便有才名。
但也没想到林知念敢在他面前说这等暴论。
说直白了,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当今天子不配为君。
林知念这话,说的完全不是天子。
而是当今的门阀政治。
裴延一想,觉得这话不对,他好像听懂了林知念这话的意思。
林知念在指桑骂槐。
「你把民之乱,归咎于君不礼。
天下黎庶苍生千千万,礼崩乐坏,岂能是一人或是数人之过?
春秋之时,孔子江鱼世间,然则千古圣人在世,春秋之时诸侯国相互攻伐,何其乱也?」
裴延淡淡问道。
听到这话,林知念心中腹诽了一句裴延不要脸,竟敢碰瓷孔圣人。
「孔子生时,春秋乱世,礼崩乐坏,而孔子穷其一生都在推行周礼。
春秋之乱,为君不礼,而并非孔子不礼。
明公方才也有言曰:礼崩乐坏,岂能是一人或是数人之过?
若要终结乱世而致天下太平,又岂是一人所能成?
但孔子与乱世之中,却能传承令后人受益无穷的知识道理,岂非千古之功?」
林知念轻声道。
裴延听闻此言,坐直了身子,眼神惊骇。
好一张巧嘴!
但不得不说,林知念说的确有道理。
林知念顿了顿,接着又继续开口。
「而今乱世,英雄鼠辈层出不穷,可有一人效仿孔子?」林知念问道。
虽然林知念没有直接点裴延的名,但裴延感觉林知念一定是在影射自己。
这场不算清谈的清谈,裴延觉得自己还没开始反驳,就已经输了。
林知念见裴延点头,接着继续开口。
「敢问明公,天下黎庶苍生千千万,可否代表民意?」林知念问道。
「自然是可。」裴延回答道。
「敢问明公,天下黎庶因何会从遵礼变为求衣食?」林知念又问道。
这个问题,裴元可太清楚了。
「衣食不存,礼何以为?禽兽尚且求存,更何况人邪?」林知念把话题绕了回来,同时又把刚刚裴延的话,反过来丢给了裴延。
裴延一时无语。
他沉默片刻,说道:「今时乱象,不过天地气运流转,非人力可逆。」
林知念微微一笑,他就知道老狐狸这时候不敢把自己摆在君子的位置上,一定会想办法甩锅。
林知念轻声道:「莫之为而为者,天也。
孔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乃遵从天命也。」
裴延又一抬眸,看了林知念一眼。
林知念淡淡一笑,把话题拉回现实:「顾七郎常叹:『天道不显,士民多艰。今逆势而行,天意难测』。」
裴延一怔,本以为林知念在替沈玉城说话,却没想到她突然把顾尹引了出来。
对啊,顾尹才是凉州刺史,而非沈玉城。
这一番话,给了裴延极大的震撼。
林知念如此年轻,满腹经纶,后生可畏。
「中原鼎沸,衣冠南渡避祸,因何西凉独完?以明公之才,因何屈尊至西凉?难道真只为一纸敕令不成?
当真如此,莫非是明公忍辱负重?」
这话说的有些不客气,就差直接直白的说你裴延到西凉,有可能跟南渡的衣冠一样,带着族人避祸。
裴延发现自己确实小瞧了林知念。
在叶谦布局算计他和叶渊的时候,裴延没有反抗,便是想着将计就计,外出避祸。
林知念竟然直接看穿了?
且她引经据典,言辞犀利,跟她祖父和父亲,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那你以为,应当如何顺从民意?」裴延问道。
「民意如何,便如何顺从。」
这一盘棋下的很慢。
不是林知念落子慢,而是裴延落子慢。
两人聊了一个上午。
裴延感觉挺魔幻的,自己竟然跟一个二十岁的女子大谈天下。
而且话语权一直掌握在林知念手中。
这小女郎的学识,怕是不亚于赵王妃。
若再给她几年历练,以她的才华,未尝不可超越赵王妃?
棋局落罢,林知念起身一礼。
见裴延要点目,林知念轻声道:「明公,承让,不用数了,您负十三目。」
「多少?」
裴延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十三目?
他看着棋局,自己有优势有劣势,哪怕是输也在三目之内。
而林知念先行,需要让目,裴延可能赢下这一局。
数过后裴延发现,不多不少,他正好负十三目。
输这么惨的吗?
他这辈子下棋,只输过林松之。
今日本想欺负欺负林松之的后人,却没想到,辩经没赢,棋局也是输惨了。
「老夫记得你与玫瑰奴相识?」裴延问道。
「是。」林知念点了点头。
「你去吧,改日老夫空了,再请你来下棋。」裴延说道。
「随时恭候明公传唤。」林知念欠身一礼,一退三步,转身离去。
她跟裴延说了一上午,释放了很多信息。
裴延这老狐狸应该能琢磨出点东西来,但愿他不要在这节骨眼上搞其他小动作才好。
合则两利,斗则两伤,这点道理裴延肯定能明白。
而且林知念也确认了,裴延来西凉,就是避祸来了。
他不是斗不过叶谦,更不是怕琅琊王氏跟叶谦联手。
他怕的是刘渊。
因为叶谦不管再怎么算计裴延,顶多也就是让他在太傅丶司空或是司徒这类顶级官职中变来变去,顶多将他移出上三公。
但刘渊进了司州,不说把河东裴氏从天下抹除,也足以让裴氏伤筋动骨。
裴延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所以来了。
要是裴延动动手指,把沈玉城从州府中摘出来,沈玉城大概率只能回安昌郡去当军阀。
当然,以自家夫君的战斗力,想再打回凉州城不成问题。
可名不正言不顺,路会非常难走。
毕竟裴颜卿有钱,顾尹又少年老成,且与沈玉城意气相投。
确定了裴延模棱两可的态度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回到宅中,见沈玉城已经准备好了午食,这会儿正抱着虫儿哄着。
林知念笑了。
「夫君竟是连我都骗过去了。」林知念笑道。
「什么?对了,你上午去哪了?」沈玉城问道。
「去了一趟顾府,拜会裴公,下了一盘棋,探到了点口风。」林知念坐下身来说道。
「一早就这么辛苦,难为你了。」沈玉城说道。
「下回再骗我,打你噢!」林知念握了握绣花拳头,萌凶萌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