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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庆跟著那值守穿过一片翠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几座竹楼错落分布在山坳之间,依著山势而建,彼此以碎石小径相连。
值守引著陈庆来到最中央的一座竹楼前,在门外停住脚步,转身抱拳道:「宗主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陈庆微微颔首,静立等候。
片刻后,值守自竹楼内走出,躬身引请,他这才迈步走入竹楼。
楼内陈设极为简单,一张竹桌,几把竹椅,桌上放著一套粗陶茶具。
陈庆在竹椅上坐下,将惊蛰枪横在膝上,静静等待。
不多时,竹楼外传来几道脚步声。
陈庆站起身来,目光投向门口。
最先跨过门槛的身影正是栾峰,紧随其后的是两位老者和一位老妪,三人的衣著都极为质朴。「哈哈,不愧是炼体宗师,这才几日工夫,伤势便痊愈得差不多了!」
栾峰率先开口,笑著走到陈庆面前,「陈宗主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
说著,他侧身让出位置,一一介绍:「这位是张令驰张长老,你可以唤他张长老,也是我天宝上宗的前代宗主。」
张令驰对陈庆颔首,方正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年少有为,名不虚传。」
「这位是薛竹薛长老。」老妪面色和善,微微点了点头。
「这位是于怀安于长老。」于怀安面容清瘦,只是淡淡一拱手,并不多言。
待栾峰逐一介绍完毕,陈庆对著三人齐齐抱拳躬身,深行一礼:「晚辈陈庆,见过三位长老。」他如今虽是代宗主,可这四位皆是宗门定鼎多年的老前辈,礼数上绝不能失了分寸。
「客气了。」
张令驰三人连忙侧身避开这全礼。
陈庆身为宗主,他们又个个是人精,见他以礼相待,自然也不会倚老卖老,失了分寸。
薛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道:「陈宗主不必如此多礼,快坐吧。」
栾峰也笑著拉陈庆坐下,几人分别在竹桌两侧的竹椅上落座。
竹楼内安静了片刻,几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庆身上,细细打量著这位天宝上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主。而陈庆也在暗暗审视著天宝上宗的底蕴。
张令驰修为在这四人中最高,其体内真元充盈得如同深潭,磅礴却内敛。
九转宗师。
而且不是寻常的九转。
陈庆曾在玉京城见过燕皇,也曾与华云峰有过交流,对九转宗师的气息并不陌生。
张令驰的气息虽然比不上燕皇那般浩荡如海,却也相差不远,至少是在九转中稳固多年的老牌高手。可惜……
陈庆目光扫过四人面庞,心中暗自思忖。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四位老人修为虽高,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老态」。
不是面容上的衰老,而是本源气血的衰败。
张令驰还好,毕竟是九转宗师,气血虽不及壮年时鼎盛,却也不至于衰败太过。
而薛竹、栾峰、于怀安三人,气血衰败的迹象便极为明显,已是寿元将尽之兆。
饶是如此,天宝上宗的底蕴依旧深厚无比。四位宗师坐镇,其中更有一位九转强者,这等力量,放在燕国任何一方势力中,都不容小觑。
只是,他们都老了。
真正打起来,这四人的实力比之同境界的壮年宗师,恐怕要差上一些。
不过,也不会差太多。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数百年的修为底蕴摆在那里,尤其是九转境的张令驰,即便是同境界的壮年宗师,也绝不敢有半分小觑。
以他们数百年积累的战斗经验和功法造诣,真要拚命,同境界高手也不敢小觑。
就在陈庆打量四人的同时,四人也在打量著他。
张令驰的目光在陈庆身上停留了许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执掌天宝上宗多年,毕生的心血都用在了壮大宗门上。
当年他率领天宝上宗与太一上宗争夺六宗之首,虽然最终未能如愿,可他从未放弃过这个念想。退居隐峰之后,他时常在想,天宝上宗何时才能出一个真正能够带领宗门走向巅峰的人物?「陈宗主。」
张令驰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厚重,「老夫在隐峰这些年,听过不少你的事迹,百派遴选、古国遗址、凌霄上宗……桩桩件件,都非寻常人能为。」
陈庆微微欠身,淡笑道:「张长老过誉了。」
于怀安在一旁开口:「老夫在隐峰数十年,见过的天才后辈不计其数,可如你这般年纪便有此等修为的,实属罕见。」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不知道……能否入得了祖师法眼?」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张令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薛竹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祖师!?
陈庆眸光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询问之色。
栾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道:「想必……你应该听过一些大罗天的消息吧?」陈庆点了点头,「知道一二。」
他确实知道一些,从徐衍口中。
大罗天,南境,祖地,更高深的法门,千年宝药,道术……
那些消息,每一桩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宗师境的高手心神摇曳。
可他所知的,也只有这些皮毛。
「我天宝上宗创派祖师,便是来自大罗天。」
栾峰继续说道:「或者说,六大上宗的创派祖师,皆是来自大罗天。」
「那里,也就是我们口中所说的祖地。」
他看了陈庆一眼,又道:「自创派祖师之后,我天宝上宗也出过两位元神境,你应当是知晓的。」陈庆对于此事自然知晓。
那两位元神境,他在宗门典籍中读到过,虽然记载不多,可名字和大致的事迹,他还是记得的。「他们都前往过大罗天。」
「其中一人,去了便再也没回来。」
「另一人去了之后归来,还带回了一些零星的消息。」
陈庆心中一动,问道:「回来的那位……是哪一位?」
张令驰与栾峰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吐出几个字:「第七代宗主,盘武祖师。」
盘武!
陈庆对这个名字自然十分熟悉一一南卓然正是得到了盘武祖师的传承,完成了十一次淬炼,而陈庆也从他手中得到了盘武祖师的淬炼法门。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位盘武祖师,竟然去过大罗天,并且还回来了。
「盘武祖师带回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张令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天宝上宗创派祖师……与其他创派祖师不同。」
他一字一顿道:「「他并没有死。」
竹楼内,一片死寂。
陈庆面上不动声色,可心中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他此前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可能,可猜测归猜测,从宗门前辈口中亲耳听到,又是另一番感受。创派祖师。
那可是数千年前的人物。
数千年前便已是元神境以上的存在,如今还活著其修为到了何种地步?
陈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盘武祖师……可有带回其他消息?」
「盘武祖师带回的消息称,大罗天有完整的道统,也有完整的修炼法门。」
张令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可他并没有得到祖师的认可,最终只能返回。」
薛竹接过话头,苍老的脸上带著几分感慨,「据说盘武祖师回来后,便在隐峰闭关,极少与人交流。」「有人问起大罗天的事,他也不愿意多提,只是摇头叹气,至于创派祖师,更是讳莫如深。」「盘武祖师之后,宗门内也有不少宗师没有留在隐峰,而是选择前往大罗天。」
「其中大多杳无音讯,极少数平安归来的,也绝少愿意提及大罗天的内情。」
她顿了顿,有些唏嘘。
陈庆心中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薛竹与张令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于怀安坐在一旁,「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当年祖师散播下的一颗种子罢了。」
「祖师当年从大罗天来到北苍,镇守夜族,开宗立派,传下道统,可他内心……并不在意我们这些后人。」
「他老人家当年来北苍时,便是大罗天极为杰出人杰,这么多年过去,修为到了何种地步?」于怀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数千年不死……简直难以想像。」
「确实难以想像。」
陈庆低声自语了一句。
他想起当初在天宝塔中见到的那道祖师虚影。
那道虚影,不过是祖师当年留下的一道意念,与本体甚至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若是这位祖师真的关心天宝上宗,随便恩泽一番,天宝上宗恐怕早已是六大上宗之首,甚至更高。可现实是,天宝上宗虽然位列六大上宗之一,却从未真正登顶过。
说到底,正如于怀安所言,他们不过是祖师当年无意间散播下的一颗种子。
如今这颗种子长成了什么样,他并不在意。
不知为何,陈庆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厉老登的身影。
「不知道这老登是何等境界……能不能和这位祖师扳一扳手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立刻掐灭了。
不太可能。
厉老登虽神秘莫测,实力深不可测,可祖师毕竞是数千年前便已站在修炼之巅的存在
那等人物,恐怕已经超出了他能够想像的范畴。
栾峰语气一沉,带著几分无奈。
「这么多年,我天宝上宗也希望能有个人前往大罗天,找到祖师,得到认可,建立一条纽带关系。」他看向陈庆,带著一种期盼:「奈何……」
他没有说下去,可在场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一代又一代弟子过去,宗门始终没能等到这样一个人。
张令驰的目光落在陈庆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才开口道:「你这般年纪,便有这般修为,便是比起当年的盘武祖师,也不遑多让。」
「甚至有机会,走得比盘武祖师更远。」
「若是日后你有机会前往大罗天,有幸能拜见祖师,倘若能得祖师一丝垂怜,一丝认可,我等便是死了,也能对得起列祖列宗的托付了。」
话音落下,薛竹、栾峰、于怀安三人,齐齐看向陈庆,眼中满是同样的期盼。
他们都是大限将至的老人,一生都守著天宝上宗,守著这份道统传承。
大限将至,他们最大的执念,便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宗门能与祖地连上关系,能得到创派祖师的认可。
陈庆看著几位老人眼中的恳切,心中微微一动,语气郑重:「几位长老放心,日后晚辈若真有机会前往大罗天,定当尽力而为。」
他心中却暗自盘算:这说不定是一条大腿,他自然会用心经营,若是真能从中捞到难以想像的好处,不知能省去多少苦修的功夫。
张令驰脸上的神色松了几分,随后道:「天宝塔,或许也是其中的关键。」
「此物乃是当年创派祖师留下的镇宗至宝,不只是藏著突破元神的法门,更是祖师唯一信物。」「你如今已是代宗主,得空可多去塔中参悟,说不定能从中找到更多关于大罗天、关于祖师的隐秘。」「晚辈明白。」
陈庆点头应下,几人又聊了些宗门旧事,以及夜族、金庭、大雪山的近况,言语间满是对如今北苍局势的担忧。
聊了约莫一个时辰,薛竹看著陈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陈宗主,还有一事,老身多说一句,姜黎杉虽败于你手,丢了宗主之位,可他终究是我天宝上宗的老人,一身修为更是顶尖。」「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外敌环伺,内忧未平,你们二人定要放下私怨,同心协力,多一份力量,宗门便多一份底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带著几分担忧。
她是真的不希望看到宗门内斗继续下去。
陈庆闻言回道:「薛长老放心,弟子明白。」
薛竹看著他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松了口气。
她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年轻,却比她预想的要沉稳得多。
张令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看向陈庆。
「老夫就不多留你了,你刚接任宗主之位,宗门内事务繁多,先去忙吧。隐峰这边,随时可以来。」陈庆抱拳道:「多谢张长老,多谢诸位长老。」
言罢,他这才转身离开隐峰。
此时已经到了午后。
山间雾气散尽,空气清冽。
陈庆踏空而行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不多时,便稳稳落在了主峰之上。
主峰向来是天宝上宗的中枢所在,大殿、天枢阁皆汇聚于此。
平日里往来弟子便不少,今日更是络绎不绝。
陈庆刚一落地,便有值守弟子认出了他,连忙抱拳行礼:「参见宗主!」
这一声喊,如同石子投入平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周围正在忙碌的弟子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抱拳行礼,参拜之声此起彼伏,从近处一路蔓延到远处:「参见宗主!」
「参见宗主!」
陈庆面色平静无波,步伐不疾不徐地沿著青石大道向前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向两侧让开,如同潮水遇礁,自然而然地分出一条通道。
这位新晋的代宗主,以如此年轻之龄正面击败了姜黎杉,无论是实力还是手段,都足以让任何人不敢小觑。
陈庆穿过前殿,绕过天枢阁,径直向主峰后殿的方向走去。
后殿前的石阶上,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正是主峰长老弓南松。
「宗主!」
他快步走下石阶,在陈庆面前三步处停住,恭恭敬敬的道:「您来了。」
陈庆微微颔首,淡淡道:「弓长老,带我去看宗门卷宗。」
「是!」弓南松连忙应下,侧身让开通路,「宗主请随我来。」
他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宗主,历代宗主的私密卷宗,还有宗门核心事务的密档,全都存放在后殿之中,这些卷宗,此前唯有历任宗主才有权调阅。」
陈庆道:「辛苦了。」
弓南松连忙躬身道:「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宗主言重了。」
很快,两人来到了主峰大殿。
陈庆坐到了宗主席位上,状似随意地问道:「弓长老,是不是还有半个月就是宗门庆典了?」弓南松闻言微微一愣。
宗门庆典?
他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日子,这才猛然想起,确实还有半个月,便是天宝上宗十年一度的宗门大典。这是宗门传承数千年的规矩,每逢十年之期,便要举行庆典,祭告祖师,检阅弟子,彰显宗门威仪。可问题是,姜黎杉执掌宗门的这百多年间,极少操办这等庆典。
起初几年还勉强办了一次,后来便以「多事之秋、不宜铺张」为由,一拖再拖,到后来干脆提都不提了以至于弓南松这位主峰长老,一时之间竞都没想起来。
「是……是还有半个月。」
弓南松连忙应道,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陈庆的脸色,「宗主的意思是……」
「这庆典自然是要办的。」
陈庆放下手中的卷宗,语气平淡。
「宗门大典,乃是祖师传下的规矩,岂能荒废?你去把几位天枢位脉主请来,商讨一下这大典的具体事宜。」
弓南松心头一凛。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年轻的代宗主,这是要借庆典之事,立威立信,彰显宗主权威。
「是!我这就去办!」
弓南松不敢耽搁抱拳躬身,快步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