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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上午,李自成带着剩下的人,翻獐子道,进了高山谷。
高山谷是山民的地界,云雾贴着地走,外人的兵一辈子找不到路。
努尔就葬在谷口的老松底下。
没有棺,山民的规矩,用石头垒了个小小的塔,朝南。
山王留下的人,个个都来磕了头。
李自成最后一个磕。
他磕完头,坐在塔边上,看着南边云雾里的山影,看了很久。
“你留下吧。”
他说。
“山留下,路留下,往后打山底下过的人,都给你带个信。”
郑把总过来请示。
“将军,咱们的人呢?”
“散进谷里,十人一队,帮山民收麦子。”
李自成站起身,拍了拍土。
“仗打完了。”
“接下来的仗,柜手替咱们打。”
……
米尔扎的塘报,十天后进了德里。
奥朗则布看完,问了苏巴一句。
“栈道断了,绕旱道,十天。你说,他们这十天,够干多少事?”
苏巴心里算了一下。
够一杆秤,从山里走到海边。
够一条船,把秤和册子,运到任何一座港。
他没有这么答。
“陛下,”他说,“够他们把金城,变成一座买卖。”
……
同一天,小王子到了海边。
滩涂上停着两条船,船没旗号,甲板上站着赵德钧。
“货到了?”赵德钧问。
“到了。”
小王子回头看了看骡队。
三十六头骡子,头一头驮册子,末一头驮秤。
册子一本没湿,秤一颗星没晃。
“下锚,”他喊,“卸货。”
海水拍着滩,一声一声。
他把怀里的两张画掏出来,对着海展开。
山,金砂,一条弯弯的路。
路的那一头,如今有海了。
……
五月,奥朗则布的中军到了王城下。
二十万人,连营四十里,旌旗把北边的天都遮了。
头一件事,不是攻,是围。
苏巴管粮,围得很有章法,围三阙一,东边留着一条道,道上不扎营。
城头看得明白。
有大臣请示沙姆斯,要不要把东边的百姓放出去,省粮。
沙姆斯摇头。
“留着那条道,是叫城里的人跑。”
“人跑了,城就空了,他就省下了攻城的血。”
“传令,四门照常开,集照常赶。”
“谁要走,不拦。给三天的干粮,干粮过秤,给票。”
大臣不解。
“陛下,这是资敌。”
“这是秤。”
沙姆斯道,“拿着票走出去的人,走到哪儿,都是这座城放出去的债。”
“总有一天,有人连本带利,替他们收回来。”
……
围到第四十天,城里先断的不是粮。
是盐。
盐是海上的东西,海路一断,苏拉特的盐船来不了,库里的盐又换过金子送出城了。
一斤盐,涨到了一两银。
集还开着。
牌价还挂着,只是牌价上又添了一行,写着官盐限价的日子和时辰。
柜子跟前,柜手照常坐着,票照常兑。
有人问他,城都围成这样了,柜上凭什么还有银。
柜手把柜台上的银锭往前推了推,还是那一句话。
“锭在这儿,票就兑得出来。”
“城破了,换一块地方,锭还是锭,票还是票。”
“票认的是柜,不是城。”
再十天,疫起来了。
先是西城,再是北城,家家闭门,街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沙姆斯把宫里存的盐全抬出来,在集上开了一个官盐摊,限价,凭票买。
一人一撮。
队伍从早排到晚。
没人闹事。
捧着那一撮盐的人,走的时候都朝着王宫的方向弯一弯腰。
……
闰六月,营里的一个大王子,等来了他要等的东西。
夜里,城里有个人摸出东门,走的是那条留着不围的道。
来人是王宫的老马夫,赶了二十年车,大王子还是王子的时候,给他遛过马。
老马夫带来一句话。
“西墙根底下,第三条沟,盖板是活的。”
“进去是地道,通老盐仓。”
“老盐仓离西门,二百步。”
大王子听完,赏了老马夫一锭金。
老马夫没接。
“殿下,老奴来,不是为金。”
“陛下待这座城,比先王待得公平。”
“老奴是替死人来的。前儿疫死的,是老奴的孙女。”
大王子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是说,我该替你孙女报仇?”
“老奴是说,”老马夫弯下腰,“城该有个完。”
“再围俩月,城里的人,死的比战死的还多。”
“殿下开一回门,换一个完。”
大王子沉默了。
“滚吧。”
“就当你没来过。”
老马夫走了。
大王子在帐里坐了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他掀帘出来,去了中军帐。
……
七月初三,夜。
西门从里面开了。
没有喊杀。
大王子带着三百死士,从老盐仓的地道钻进城里,先到西门,杀了守门的小队,开了门。
城外的兵潮水一样灌进来。
王城,四十年没有叫兵进来过的王城,一夜易主。
宫里直到天亮才知道。
大祭司要护着沙姆斯从南门走旧矿道。
沙姆斯不走。
“库还没交割。”
他穿戴整齐,独自一人,进了国库。
……
上午,奥朗则布进了城。
他没进王宫,先去了国库。
这是他的老规矩,比贾普尔他也是这么干的。
国库的门开着。
沙姆斯坐在库正中的椅子上,穿戴整齐,手边放着一摞册子。
四壁空空。
二十间库房,一间一间看过去,锭架上没有锭,箱子里没有砂。
奥朗则布站在库门口,看了很久。
“金子呢?”
“出山了。”
“走的那条路,如今在海里。”
沙姆斯站起身,把那摞册子双手奉上。
“这是国库二十年的总账。进出的每一笔,都在上头。”
“账给陛下。”
“秤,已经走了。”
奥朗则布没接册子。
“你是戈尔康达的苏丹。城在你的手里丢的,你拿一摞纸来见朕?”
“城是我丢的,金子不是我丢的。”
沙姆斯道,“金子两年前就不是我的了,是秤的。”
“臣只是替秤看了两年库。”
“如今秤走了,臣把库还给陛下。”
“库是空的。”
“库里堆着金子的时候,城就空了。”
沙姆斯说得很慢。
“库里空了,金子才回到人身上。”
“陛下攻下这座城,杀了我,库还是空的。”
“不杀我,我在陛下手里,更空。”
奥朗则布看着他。
“你要什么?”
“要陛下答应两件事。”
“说。”
“第一,城破之后,不许屠城,不许掠三日。”
“这座城的人,给陛下缴了四十年的税,他们不欠陛下什么。”
“第二,把我的尸首,埋在南山口的路边上。”
“埋的时候,头朝南。”
奥朗则布眯起眼。
“为什么头朝南?”
沙姆斯笑了。
“山下那点砂,是给路上的人留的盘缠。”
“我埋在南边,看着那条路。”
“看多少年来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