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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骡队走到第十八天。
道两边的林子矮下去,风里有了咸味。
老秤手说,再有两天,见海。
当天夜里,塘马追上了队。
马是跑废了两匹换着骑的,人下了马,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信筒交到他手上。
小王子就着篝火拆开。
还是那座山,还是那点金砂,金砂底下,多了一条弯弯的路,一直画到纸边。
纸边外头,没有画。
“将军说什么?”
“将军说,”塘马喘着,“画上的路,王上让出来了。”
“往后路上遇见南边来的人,能带就带。那都是账上的人。”
小王子捏着画,半天没说话。
让出来了。
一国之主,把自家的后门拆了,铺在路上,给全城的人走。
“回禀将军,”他对塘马道,“画收到了,路认下了。”
“再带一句话。”
“海边我替他看着。山里头,请他替我看着。”
塘马走了。
老秤手凑过来看画,看了半天。
“王先生这是把家底撒在路上。”
“家底撒在路上,”小王子道,“路上才有人。”
……
四月十,北山口。
先锋到了。
统先锋的是德里宿将米尔扎,五千轻军,人疲马瘦,赶了二十天的路。
他在道北扎了营,只带三百骑,到山口来看。
山口是条石头缝,两崖夹着一条道,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崖顶飘着一面小旗。
旗是白布,上头一个字。
“秤。”
米尔扎看了半晌,问向导。
“这是何意?”
向导是本地雇的,缩着脖子答。
“小的不知。许是……许是地名。”
“废话。”
米尔扎拨马回营。
当天午后,他派一个百人队进道探路。
百人队进了一百步,崖上没动静。
又进了一百步,还是没动静。
带队的百夫长心里发毛,抬头看崖。
崖上立着一排石头,石头后头,隐约有人。
他刚要喊撤,石头动了。
滚木和雷石一起下来,道上一声闷响,烟尘腾起三丈高。
百人队活着退出道口的,二十七个。
米尔扎在营里听完回报,脸色铁青。
“多少人?”
“看不清,崖上树草太深。”
“炮呢?”
“咱们的炮在后队,起码还得五天。”
米尔扎骂了一句。
没有炮,仰攻就是拿人填。
他下令,围。
五千人把道口一围,等后队的炮。
……
崖上,李自成看着底下的营火一点一点亮起来,数了数。
“前后扎了三层。”
郑把总道,“将军,他们等炮。炮到了,硬攻,咱们这三百人……”
“等不到那时候。”
李自成道,“咱们不守。守是人家攻,咱们挨打。”
“咱们只打一夜。”
“今夜三更,他们睡熟了,也正是最乏的时候。郑把总带你的人,从獐子道摸下去,冲着前营打铳,放炮。”
“记住,不恋战,不放箭对射,打完就退。”
“他们的眼睛都吊在前营,栈道那头,就没人看了。”
郑把总明白了。
“努尔呢?”
“努尔带二十个山民,从獐子道另一头下栈道,埋好的药线接上,点着就撤。”
李自成从怀里摸出一截引线,又塞了回去。
“咱们不是来赢的。”
“咱们是来断道的。”
“道一断,他那五千人,就是道北五千张吃饭的嘴。”
……
二更天,郑把总带着一百人,从獐子道摸了下去。
獐子道是山民踩出来的,贴着崖壁,羊肠一样,人马单行。
到了位置,炮先响。
三门炮从崖上对着前营的帐篷,一发接一发,不紧不慢。
火铳跟着响,硝烟顺着崖往下压。
前营炸了窝,人喊马嘶,帐篷烧起来三座。
米尔扎从床上滚起来,披甲出帐,第一句话是,“守住道口!别中调虎离山!”
他还真猜对了一半。
可他猜错了方向。
他要防的是明军冲营,明军压根没进营,放完一轮,撤得干干净净。
营里的兵追出来,黑灯瞎火,崖上又一轮石头下来,砸回去一片。
乱到三更。
就是这一片乱里,努尔带着人,摸到了栈道底下。
栈道是古时候的木桥,横在石头缝上头,底下就是空的。
药线早埋好了,竹筒封着,五年没动过。
努尔摸着黑,把一截一截的竹筒对了口,接上引线。
干这个的时候,他哼着山里的调子,一声一声,很低。
这是他出山第六年。
六年里,他给金路带了四年路,骡子换了几拨,他一条道闭着眼走。
他常跟人说,山认得人。
三更正,引线接完了。
努尔打着火镰,点了引。
火苗顺着草里的引线爬,爬得又稳又慢。
他蹲在栈道边上,看着火苗爬,没走。
他本该走了。
可他舍不得。
这条道他走了四十年,从给山王赶骡子那时候就走。
他想看着它走完最后一程。
就是这一耽搁。
道北的营里,一个出来撒尿的兵,看见了崖壁上一线红光。
“有火!”
箭先到了。
两支,一支钉在栈道板上,一支钉在努尔的后心。
努尔往前一栽,趴在引线上。
引线还烧着,就在他脸底下,滋滋地响。
他撑起来,又一支箭钉在他肩膀上。
他没再看道北。
他趴在栈道边上,看着那条火线爬完最后一尺,钻进竹筒里。
然后他把耳朵贴在板子上,听着底下的动静。
一声闷响。
又一声。
栈道从中间塌下去,木板像一条断了的腰带,垂在半空里晃。
努尔笑了。
他用山里的土话,说了最后一句话。
后来通事译出来,就五个字。
“山,留下吧。”
……
四月十一,天明。
米尔扎站在道口,看着塌了的栈道,半天没出声。
道没了。
要过山,得绕,北边三百里有一条旱道,大军走,得十天。
他挥挥手。
“围守。等中军。”
五千人,就那么在道北扎了下来。
崖上的人,一夜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