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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230章冰岛来信(第1/2页)
苏砚这辈子拆过无数封邮件，头一回拆信拆到手抖。
信封是冰岛寄来的，牛皮纸，贴着一张极光图案的邮票，邮戳上的日期是十一天前。这年头谁还写信？薛紫英就写。她在冰岛待了三年，学会了用钢笔、蘸墨水、舔邮票，说这样“心里踏实”。
信纸抽出来只有一张，写了三行字。
“学生名单。不只是你和陆时衍。一共二十三个，分布在六个国家，十一家科技公司，四家律所。我列了能查到的。剩下的，你们自己挖。别问我怎么搞到的，问就是书店生意不好，老板娘闲的。”
苏砚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比正面潦草：“PS：冰岛这边鱼很好吃。PPS：我还是不敢见你们。PPPS：孟晓渔那部纪录片我看了三遍，第三遍才没哭。”
苏砚把信放在餐桌上，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十分钟。陆时衍从厨房端着两碗面条出来，看见她的表情，把碗一放，筷子往桌上一搁：“薛紫英的信？”
“你怎么知道？”
“你只有看她的东西才会这副表情。”陆时衍拿筷子点了点那封信，“一边觉得欠她的，一边又想骂她。表情在‘原谅你’和‘你给我等着’之间反复横跳。”
苏砚把信推给他。陆时衍坐下来，一边吃面一边看，看完了也不说话，先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苏砚碗里，才开口：“二十三个人。这还只是薛紫英能查到的。导师带了三十年学生，就算按三分之一算，也该有百来号人。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学生变成棋子，而且每颗棋子都觉得自己是下棋的那个。”
“你觉得自己是棋子吗？”
“我是被他扔出棋盘的那颗。”陆时衍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你猜导师当年为什么把我踢出师门？”
“你说过，因为你拒绝替他背一个案子。”
“那是明面上的说法。”陆时衍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拿纸巾擦了擦嘴，“真正的原因是我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神不对——他当场就察觉到了，然后找了个由头把我踢了。这人一辈子就靠两样东西活着：对别人情绪的控制，和对所有变量的计算。我那一瞬间的怀疑，是他计算公式里没有的东西。”
苏砚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薛紫英的信，从冰岛寄来的，前前后后十一封。第一封只有一句话，最近这封最长，也才三行。她有时候回信，有时候不回。回的时候也不写正经话，就拍一张楼下酸辣粉摊的照片发过去，附一行字：“回来请你吃。”
薛紫英从来不回。但下一封信里总会提到“你上次说的那家酸辣粉，我查了，好像还不错”。
“名单上的人怎么办？”苏砚问，“一个一个查？”
“一个一个查不现实。”陆时衍站起来收碗，站在洗碗池前头也不回地说，“导师那套手法咱们都领教过——他挑学生从来不挑最聪明的，挑的是最有‘把柄’的。家里有困难、事业有瓶颈、感情有裂缝的，他伸手拉一把，你就得替他把事办了。这些人未必都是坏人，但肯定都觉得自己有苦衷。”
“所以？”
“所以不能硬打。”陆时衍拧开水龙头冲碗，“得给他们一个体面下台阶的机会。能拉过来的拉，不能拉的再动手。”
苏砚歪着头看他：“你这话说得，怎么跟当年那个在法庭上往死里怼我的陆律师不太一样？”
“那时候我没吃你做的酸辣粉。”陆时衍回头看了她一眼，“人吃饱了，心就软了。”
苏砚翻了个白眼。
名单上第一个人，两天后就对上了号。
苏砚公司技术部门做数据溯源的时候，查到一个境外IP地址，租用方是一家新加坡的科技咨询公司，法人代表叫曾远。这人苏砚没听过，但陆时衍一看名字就皱了眉头。
“曾远，我认识。比我大两届，导师带的硕士生，毕业后去了新加坡，后来听说混得不错，做科技咨询。当年我在导师门下的时候，这人回过一次所里，跟导师关着门聊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
“聊什么了？”
“不知道。但他在走廊上看见我，拍着我肩膀说了句‘师弟，别太实在。导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别问为什么。’我当时觉得他在挑拨离间，没搭理他。”
苏砚把曾远公司的资料拉出来，翻了五分钟，眉头越皱越紧：“这家公司的客户名单里，有三家企业跟当年坑我爸的那家资本公司有关联。而且——你看这个，去年六月份，曾远在新加坡注册了一家子公司，法人代表叫曾小曼。”
“曾小曼？”
“他女儿。资料显示小姑娘当年才十九岁，刚上大学。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在新加坡注册了一家科技公司，注册资金三百万新币。钱是从曾远个人账户转过去的。”
陆时衍把资料看了两遍，忽然拍了一下桌子：“这招够阴的。导师当年让曾远替他办事，曾远怕出事，把女儿挂成法人。万一爆雷，他可以推说‘公司是我女儿管的，我不清楚’。但导师手里肯定捏着转账记录——曾远自己把把柄送上门了。”
“那咱们怎么办？直接去找曾远？”
“不能直接去。”陆时衍想了想，“先试探。我给他发一封邮件，不提导师，不提名单，就问他‘最近有个科技诉讼案子想找新加坡那边的专家证人，你有没有空聊两句’。他要是心里没鬼，正常回。他要是心里有鬼——”
“他要是心里有鬼，就会去问导师。”
“对。他一问导师，导师那边就会有动作。咱们就看他怎么动。”
邮件发出去六个小时，曾远回了。措辞很客气，说“感谢师弟想着我，最近项目多，恐怕没时间”，末尾加了一句“有空来新加坡玩”。
陆时衍把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着最后那句话对苏砚说：“‘有空来新加坡玩’——我跟曾远没那么深的交情。这句话是他自己加的，不是客套，是暗号。”
“什么暗号？”
“导师当年教我们谈案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如果你想让对方来见你，不要说“来见我”，说“来玩”。玩了才好谈事。’曾远这是在告诉我——他那边有事，让我去。”
“那你去不去？”
“去。”陆时衍拿起手机开始订机票，“但得做好周全准备。曾远在明，导师的残余势力在暗。我以出差的名义去，你留在国内盯着曾小曼那条线——那个小姑娘可能压根不知道自己被亲爹当成了防火墙。”
苏砚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把那封冰岛来信又抽了出来，对着名单找了找，抬头说：“曾远的名字旁边，薛紫英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可救’。”
陆时衍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薛紫英这人在冰岛开了三年书店，字还是那么丑。但丑得挺有道理。
“那就按‘可救’办。”他把信纸还给苏砚，“到了新加坡我先不亮底牌，摸摸他的真实处境。要是他真被导师的残余势力裹挟，咱们就给他找条路下台。要是他自己就是主谋——那再另说。”
苏砚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资料。翻着翻着忽然问了句：“陆时衍，你说导师当年为什么挑中曾远？”
“曾远家里穷。”陆时衍答得很快，“他读研的时候学费是导师帮忙垫的，每个月导师还给他发生活费。后来曾远他爸生病住院，手术费也是导师掏的。这种事在导师门下不算秘密，大家都觉得‘老师人真好’。但曾远毕业的时候，导师让他签了一份‘顾问协议’，每年从曾远公司的利润里抽百分之十五，名义是‘学术咨询费’。曾远签了，他没法不签——他爸的命就是导师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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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把资料合上，靠着椅背发了会儿呆。窗外是电子科大老校区的那排银杏树，叶子还没黄透，但已经有人拿着相机在底下转悠了。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咱俩要是当年落在导师手里，会不会也这样？”
“不会。”陆时衍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么肯定？”
“因为咱俩穷得不够彻底。”陆时衍把手机机票界面递给她看，“你看，我买的红眼航班，往返三千二，自费，没走律所报销。穷人有穷人的活法，富人有富人的活法，导师那一套专门治半穷不穷、想往上爬又怕掉下来的人。曾远当年正好卡在那个位置上。”
苏砚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是在夸我富？”
“我是在夸你命硬。你爸破产的时候你才多大？你硬是自己爬出来了。这种人不吃导师那套。”
苏砚没接话，低头把机票截图存了，顺手给陆时衍转了四千块钱，备注写的是“出差补贴，不用报销”。
陆时衍点了收款，回她一条消息：“多了八百。”
“酸辣粉外卖。”
“够吃八顿的。”
“那就吃八顿。”
陆时衍笑了，把手机揣兜里，拎着行李箱出门前回头说了一句：“曾远那边有消息我随时发你。你在国内盯着曾小曼，别打草惊蛇——那个小姑娘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咱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但白脸那个得先动。”
“你先动，我后动。”苏砚站起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到了新加坡先别急着找曾远。先找家正经饭馆吃顿饭——我查了，新加坡那家‘了凡油鸡饭’还不错，你替我吃一顿。”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新加坡的油鸡饭了？”
“刚才搜的。随便看看。”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苏砚这人就这样，嘴上说“随便看看”，实际上连人家店里有几张桌子都数清楚了。她就是不习惯直说“我担心你”。
“行，替你吃。”他推开门，又回头，“对了，要是曾远真能拉过来——你说导师那二十三个学生里，还有几个‘可救’的？”
“不知道。但薛紫英既然在曾远名字旁边写了‘可救’，说明她查过了。她这人嘴毒，但不说没根据的话。”
陆时衍点头，拎着箱子走了。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苏砚在屋里喊了一句：“红眼航班记得睡觉！别到了新加坡顶着俩黑眼圈见人，显得咱们心虚！”
他笑了，按了一楼。
新加坡的雨来得毫无预兆。
陆时衍落地樟宜机场的时候还是大晴天，打车到酒店刚办了入住，窗外就泼下来一场暴雨。他冲了澡换了件干爽衬衫，没急着联系曾远，先按苏砚说的去找油鸡饭。到了店门口一看，排队拐了三个弯。他拍了张队伍的照片发到苏砚微信上，附了两个字：“替你排。”
苏砚秒回：“拍队尾算什么本事？你倒是买啊。”
“买了。打包。回酒店吃。”
“那你拍个队尾干嘛？”
“证明我来过。”
苏砚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陆时衍拎着打包盒回酒店，刚把油鸡饭摊开在桌上，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个新加坡本地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曾远的声音，跟七年前比沙哑了不少：“师弟，到了？我看到你邮件里的航班信息了——你别嫌我查你，我干这行的，查人是职业病。”
“没嫌。我要是你我也查。”
“出来喝杯茶？”
“你那边雨停了？”
“没停。但下雨天才好喝茶。”曾远顿了一下，“我开车来接你，二十分钟到。你住哪家酒店？”
陆时衍报了酒店名，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桌上那盒油鸡饭，叹了口气，拍了张照片发给苏砚：“曾远约见面。油鸡饭没来得及吃。”
苏砚回了六个字：“先谈事。饭凉了微波炉。”
“微波炉打油鸡饭，糟蹋东西。”
“那就别回来跟我抱怨。谈完了再说。”
陆时衍把饭盒塞进迷你冰箱，换了件外套下楼。曾远的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了，一辆黑色丰田，车身上全是雨水。曾远从驾驶座探出脑袋，比七年前老了不少，鬓角有了白头发，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憨厚的模样：“师弟，上车。带你去个喝茶的好地方。”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栋老旧商业楼的地下停车场。曾远熄了火，没急着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师弟，你来之前——导师那边有人给我打过电话了。”
陆时衍没接话，等他说。
“打电话的人叫黄济舟，你大概不认识。他比我晚两届，毕业后去了导师一个老朋友开的投资公司。他说‘听说你师弟要去新加坡找你？聊什么呢？’我说不知道，人家还没到。他说‘不知道最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陆时衍看着曾远的侧脸。这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方向盘，不敢转头看他。
“曾师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女儿知不知道她名下那家公司是干什么的？”
曾远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他转过头来盯着陆时衍，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查到我女儿了？”
“查到了。她不知道，对吧？”
曾远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说了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连公司年报都没看过，每年我让她签字她就签，我说是给她攒嫁妆。她信了。”
“那就好。”陆时衍拍了拍他肩膀，“既然她不知道，那这事就还有救。曾师兄，你听我说——你手里那点把柄，导师那边肯定有备份。你怕他们，是因为你觉得你没有退路。但退路这东西，有时候得有人帮你修出来。”
曾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肯帮我？”
“我不帮你，我今天来新加坡干嘛？吃油鸡饭？”
曾远破涕为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七年前的憨厚劲儿，也带着点这些年被磋磨出来的苦。他把车门推开：“走，喝茶。我这儿还真藏了点好茶叶。一边喝一边跟你说——导师那二十几个学生里，我知道的不止我一个苦主。”
陆时衍下车的时候给苏砚发了条消息，四个字：“可救。准备。”
苏砚秒回：“收到。曾小曼这边我开始动。你少喝浓茶，晚上睡不着别给我打电话。”
陆时衍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曾远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苏砚刚才说的那八个字——“可救。准备。”
两个词，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
曾远按了楼层，电梯缓缓上升。陆时衍盯着电梯按钮上跳动的数字，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曾远可救，那二十三个里“可救”的应该不止一个。一个一个修退路，一个一个往回拉。导师留下的这张网，得用最笨也最稳的法子，一根线一根线地拆。
难是难了点。
但有人在家给他留了酸辣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