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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权保有这份喉舌的归属,却不能随意拿捏文章的笔锋。就好比把一柄宝剑收进了鞘里,鞘归朝廷,可拔剑出鞘的那只手,是天下读书人认了半辈子的大宗师。你要动这把剑,得先掂量掂量鞘上刻的圣旨够不够硬。
玄帝垂眸思索片刻,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诸卿,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崔御史立刻跨出朝班,躬身拱手。他这一出班,后头几个御史台的同僚顿时把腰杆又挺直了几分,耳朵竖得像兔儿似的:
“陛下,臣以为不妥!何晏虽有大儒之名,终究是布衣,不受朝廷管束。报章乃是天下公器,若是执笔之人不受朝廷节制,他日文章之中生出非议朝政、曲解国策之论,朝廷又该如何约束?”
这话一出,不少御史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方才还在觊觎这份管报章的权柄,此刻全都警觉起来。把这等大权交到一个不受管束的布衣手里,风险太大。
崔兴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调微微拔高:“且何晏此人,向来孤傲,朝廷征辟他尚不肯就,如今凭空给他一个‘主笔’的名号,他便肯俯首帖耳听朝廷调度了?臣斗胆问一句许阁老,您拿什么担保他进了报馆,不会掉头就写文章骂朝廷?”
许阁老抬首,花白的眉毛都没动一下,面上甚至带了点笑意:
“崔大人多虑了。报馆归属朝廷,馆中簿册、印版、印工,尽归内府管控。若是文稿悖逆国法、动摇社稷,自有司礼监、礼部预先勘核,不许刊印。崔大人方才说‘不受管束’四字,敢问一句——报馆的纸从哪儿来?内府供给。印工从哪儿支俸?内府关粮。馆址落在哪儿?陛下赐的别院。这三样攥在朝廷手里,何晏纵有通天笔力,他写出来的东西刊不了印,上了版印不出纸,印出了纸派不出人手去卖。笔在他手里,刊印的闸,在朝廷手里。二者相衡,方才稳妥。”
他话音刚落,殿中响起一片细微的窸窣声——那是几十个官员同时吐出一口憋了半晌的气。有几个原本想跟着崔兴昱上本的御史,悄悄退了一步,动作之轻,生怕被人瞧见。
一句话,堵得崔兴昱一时语塞,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到底只挤出一句“臣……臣再思之”,便退回了班列。
江阁老静静立在朝班之中,浑浊的眼看向许阁老的方向,心底暗自感慨。
许家这一老一少,今日这两步棋,步步都出乎所有人预料。许舟主动交出报馆,断了自己的私人口舌;许阁老转头举荐何晏,给这份公器寻了一个最不容易被权欲浸染的掌舵人。一个把刀递出去,一个转身就给刀配了个谁也拔不动的鞘。
这两步合在一处看,才叫人脊背发凉。
从头到尾,报馆就没打算给任何人拿捏。
江家方才才从一场倾覆之祸里勉强脱身,再看这一番布局,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玩熟的权衡之术,在这爷孙二人的格局面前,竟小了许多。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玩的是分桃让梨,人家摆的是整盘棋局。
玄帝缓缓颔首,似是终于拿定主意:“许阁老所言有理。传旨,不必授何晏官职品阶。以‘崇文主笔’之号,总领新归国有之报馆。馆内刊印文稿,先送礼部勘核,方可刊行。赐青云书院一处别院作为驻馆之所,供给笔墨、印纸、工食银,不设属官,不隶六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崔兴昱身上扫过去,后者不自觉地把脑袋往下缩了缩:
“陈矩持朕手书,前往青云书院,将此意告知何晏,不强求。去留,由他自决。”
陈矩应道:“是。”
许阁老叩首:“陛下圣明。”
周遭朝臣心中五味杂陈。
有人觉得陛下太过宽厚,放任一个布衣手握天下文锋;也有人暗自叹服,这是帝王难得的包容。
倒是站在殿角的值殿太监趁人不注意,偷偷把手心里攥了半天的汗擦了擦——方才那一阵子,殿里的炭火明明添得不多,他愣是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玄帝目光重新落回许舟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
“许舟,你既交出了报馆,朕也不能白拿你的东西。黑龙卫宋慈拨给你调遣,朝野反贪之事交由你,做成了,朕许你一个爵位。”
许舟伏地叩拜:“多谢陛下。”
“好。”玄帝抬手,“若无别本,退朝。”
陈矩上前一步,高声唱喏:“退朝——!”
山呼万岁之声,在皇极殿层层回荡。百官依次躬身行礼,而后缓缓散去。
走出殿门的时候,秋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宫外草木的清润气息。
许舟走在石阶上,听见身侧有人低声交谈。
“今日这朝会,真是一波接着一波……谁能想到,最后报馆会落到何晏头上。”
“许阁老、许舟,这一对祖孙,真是看不透。”
“可不是嘛,先前许舟交出报馆的时候,我还当他是被御史台逼得没法子了选择明哲保身,如今再看——”
那说话的人咂了咂嘴,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改成一声意味深长的“啧”。
许舟没有回头,脚步不停。
朝堂的格局,已经彻底换了模样。江家锐气受挫,却依旧立于礼部、都察院;许、苏两家入主两处要害,连何晏也被拉下场了。
玄帝稳稳握住了权柄,却又刻意留下了无数制衡的缝隙。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舟心念一动,回头看去。
许天正搀扶着许阁老慢慢追上他。许阁老其实腿脚利索得很,方才在殿上跪起自如,这会儿倒由着儿子搀,走得一步三晃。
“许舟,方才老夫举荐何晏,你心里可有怨言?”
许舟斟酌道:“我倒没什么怨言,只是原本想着,若是报馆要寻个掌舵的,柳大人倒是个合适人选可转念一想,柳大人如今总领新政,分身乏术。何院长穷经皓首大半辈子,学问是够的,只是不知他肯不肯接这桩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