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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阁老笑眯眯道:“何晏困在儒道的迷局里太久了。若是他看懂这份报章是传道的舟楫,他会来的。若是他不肯,那也是他的道。世事本就不可强求。”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反正不管如何,老夫都不会让那些个御史掌控这报纸。崔兴昱那小子方才跳得那么欢,真把报馆交到他手里,他明天就能在头版写文章骂老夫‘老而不死是为贼’。老夫不能给他这机会。”
这话说得毫不遮掩,也不顾及旁人。几个同行的御史落在后头,听得清清楚楚,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几人到底敢怒不敢言,只把脚步加快了些,从旁边绕了过去,连招呼都没打。
许舟思索片刻,看着许阁老那张毫无愧色的脸,到底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多谢。”
许阁老打量着许舟,到底绷不住,眉梢眼角堆出笑来:“意气风发啊……许舟,从头燃到尾吧,往后这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
……
江阁老父子三人同乘一辆马车,车厢里安安静静,许久无人说话。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帘子被风掀开一角,又垂下去,秋日的日头在帘缝里一闪一闪地晃。
江廷昭低声开口:“父亲,今日这一局,我们算是退了一步。往后礼部有许松年在,许多事情,再不能像从前一般顺畅了。”
江阁老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车壁的锦垫被他靠出一个深深的凹形,花白的头随着车轱辘的颠簸微微点动,许久才缓缓出声:
“囫囵着回来,已是老天开眼。”
他睁开眼,浑浊的视线飘到对面车壁那串流苏上,久久没移开:
“清流二字,便是这朝堂的规矩所在。纲常伦理、诗书礼法,是非对错由我们下判词,这个权柄不能旁落。外头人都道六部以吏部为尊,其实不然。吏部掌的是官位,礼部掌的是人心。人心归了谁,官位自然归了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江家成于清流二字,落魄也只因清流二字。清流清流,清到高处,便只剩自己了。同僚不敢亲近,门生不敢多话,连皇帝看你,都觉得你站得太高了,高到挡了他的光。”
江廷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江阁老抬手止住。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人了。廷昭、廷辅,莫要再替江家惹事。许舟那小子敢站到风口上去,凭的是他手里有刀,身后还有一位肯拿自己这把老骨头替他垫路的人。我们江家如今有什么?只有一把号称清白的尺子。量别人尚且使得,量自己一量便量出破绽来。”
江廷昭连忙点头:“父亲放心,儿子定然谨言慎行。”
江廷辅攥紧了袖中的手,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儿子明白。”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声里,江阁老重新闭上了眼,嘴里含糊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是对儿子们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两步……退两步就得看退了之后还能不能站住了。”
……
……
正月十三,上灯之日,距离上元佳节,尚有两日。
天色尚是微明,东方只洇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朝雾漫过窗棂,将屋中器物浸得朦朦胧胧。窗纸上映着院里那株老梅斜伸的枝影,花苞还没绽开,只在晨光里鼓着一点点红。
许舟倚在枕上,双目睁着,盯着帐顶那枚磨得发亮的铜帐钩,思索着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
当初陈矩携御书远赴千里之外的青云书院,何晏接旨之后,竟是欣然应下,没有半分推诿耽搁,即刻动身奔赴京师。
听陈矩回来复命时说,何晏读罢御书,只问了一句“报馆的纸,能不能用我书院自己造的?”,陈矩一时没反应过来,何晏便笑着摆手说“无妨无妨,老夫自己想办法”,第二日便收拾了六十二车书卷、七十三箱手稿,把整个书院的藏书楼搬空了一半,浩浩荡荡往京城来了。
玄帝得报之后,龙心大悦,下旨命工部于京城东郊、清流河畔划下一片阔地,大兴土木,建起青云书院分院。
此地既是书院学子讲学修书之处,亦是官报总刊印之所。
工部起初报上去的图纸上,印坊和讲堂之间隔了一道三丈高的青砖墙,何晏看了图纸,拿朱笔一勾,把墙划了,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文道流通。”
工部捏着图纸直嘬牙花子,到底还是照改了,改成一排透花窗棂,两边能互相瞧见。
青云书院大批学子尽数迁徙至此,这已是书院二度迁址。
前一回迁徙,是天灾所迫,地震震垮旧院屋舍,众人仓皇避祸,身不由己;这一回却是天子相邀,朝廷出资营建,名分正大,境遇天差地别。
搬来那日,学子们坐着官船沿清流河而下,船头插着青云书院的旗,两岸百姓挤在码头上看热闹,有那不知情的还当是哪位王爷出巡。
许舟将自己这几月所写下的诸般章程、体例,一一交付何晏。
栏目如何分设,政论、民情、市井闲闻各占几栏,孰先孰后;通栏与分栏如何排布,标题字号如何分出层级,方能使目不识丁者看图便懂、粗通文墨者一眼分明;字模如何按韵归类、编号归档,如何养护、如何校勘讹字;印坊之中自检字、排版、上版、刷印、晾纸到折页装订,各道工序如何分人专司,工料如何记账,如何按日验工核料,一坊一日可出报几何,几坊并起又当如何调度。
桩桩件件,落笔皆是条理,既非奇技,亦非淫巧,只是把千头万绪的杂务,一一归到法度里去。
何晏每听一样,便赞叹一分。
一日听到分栏字号之法,老者搁下茶盏,沉吟半晌,才缓缓道:“向来只知书有理,不知版亦有理。一纸之上,何者当显,何者当隐,何者宜繁,何者宜简,此中亦有义理存焉。以此法度驭众工,虽千百人同操一业,亦不致纷乱。”说罢竟起身取过纸笔,要把这几条亲手抄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