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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一分。
阿九的消息进来了。
“码头。发现目标。黑色别克GL8,停在客运大厅西侧停车场。车里没人。”
“人进去了?”
“进去了。大厅二楼,我看到他在排队买票。旁边跟着一个人,四十多岁,戴眼镜,拎个公文包。”
张维明。
律信国际,高级合伙人。下午在律所陪宋伯贤待了一个多小时的那位。
果然是他。
“买的什么票?”
“仁川。两点半那班。”
跟他判断的一模一样。
“买到了吗?”
“还没。窗口前排了两个人。”
陈默扫了一眼时间。
两点十一分。
开船两点半。客轮登船至少提前十五分钟截止。
也就是说,宋伯贤必须在两点十五分之前,买票、过边检、进登船通道。
四分钟。
“阿九,边检那边有没有收到拦截通知?”
“问过了。码头这边我认识的人说,没有。”
顾远征的电话还没打通。
或者打通了,出入境管理局那头还没来得及往下传。
四分钟。
“你手上几个人?”
“算我,三个。”
“边检口在哪?”
“大厅东侧。过了售票窗口右拐,三十米。”
“他一旦进了边检通道,你就碰不了了。国际客轮的边检区算口岸区域,你进去没有执法权。”
“我知道。”
“所以——不能让他走到那儿。”
“怎么拦?”
陈默想了一秒。
“他旁边那个律师,张维明。”
“嗯。”
“张维明2019年帮人从珠海偷渡去澳门的事,你听烛龙说过吧?”
“说过。”
“那件事最后没追究,但案底还挂在公安系统里。”
“你要我用这个压他?”
“不用压。”
陈默的声音很平。
“你走过去,当着宋伯贤的面,跟张维明说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张律师,珠海那边的朋友托我问个好。‘”
阿九沉默了两秒。
“就这一句?能拦住?”
“拦不住宋伯贤。”
陈默说。
“但能把张维明吓跑。张维明一跑,宋伯贤会犹豫。人在逃命的时候,身边突然少了一个同伙,本能反应就是,是不是暴露了。”
“犹豫多久够?”
“三十秒。”
“够干嘛?”
“够顾远征的电话打到码头边检站。”
“……要是电话没到呢?”
陈默没回答。
“去。”
阿九挂了。
陈默站在窗前,手机攥在手里。
两点十二分。
他拨烛龙。
“顾远征那边进展如何?”
“通了。海城出入境管理局值班主任接的电话,正在走内网往各口岸传达。”
“传到码头多久?”
“内网传真加电话确认,正常十到十五分钟。”
“没有十五分钟。”
陈默的声音压下来。
“三分钟。”
烛龙停了一拍。
“我让顾远征直接拨码头边检站座机。跳过内网,点对点。”
“快。”
挂了。
两点十三分。
手机屏幕亮。
阿九的文字消息。
“已接近目标。张维明看到我了。”
十秒后。
“话说了。张维明脸变了。拉着宋伯贤往旁边走。宋伯贤在犹豫。”
二十秒后。
“宋伯贤甩开张维明的手。自己往售票窗口走。没打算停。”
陈默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真到了要跑的时候,不会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放弃。
他赌的是命。不是面子。
但张维明不一样。
张维明赌的只是钱。钱没了还能赚。自由没了,什么都没了。
两点十四分。
阿九的消息。
“张维明走了。一个人,从大厅西门出去的。小跑。”
律师跑了。
宋伯贤一个人,站在售票窗口前面。
“票买到了吗?”
“买到了。正在往边检方向走。”
两点十五分。
陈默的手机响了。
烛龙。
“顾远征电话打通了码头边检站。值班站长接的。口头指令——暂扣宋伯贤出境,等书面通知。”
“什么时候通的?”
“刚才。三十秒前。”
三十秒。
陈默看时间。
两点十五分二十秒。
阿九的消息几乎同时弹进来。
“边检口。宋伯贤,被拦下了。”
陈默吐出一口气。
很短。
短到他自己差点没察觉。
“什么反应?”
阿九的回复隔了五秒。
“站在边检窗口前。一动不动。边检的人跟他说话,没回应。”
又过了几秒。
“大概十来秒。他把船票和枫叶卡放在窗台上。转身了。”
“往哪走?”
“大厅座椅区。走了几步,坐下了。”
“然后呢?”
“坐着。没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陈默等了一会儿。
“有没有掏手机?”
“没有。自始至终没拿过。”
一个人。
凌晨两点。
空荡荡的客运大厅。
跑路失败。律师也跑了。手机关着。枫叶卡用不上。
哪儿都去不了了。
“阿九。”
“在。”
“别靠近他。也别动他。让码头边检的人处理。你们撤出来。”
“不盯了?”
“不用了。”
陈默的语气淡下来。
“他哪都去不了。”
“明白。”
陈默放下手机。
走到书桌前。
坐下来。拉开抽屉。
那张手绘的关系图还在。
最上面,MarcusThorne。
名字上一道横线。签了弃权书。已离境。
第二层,谭维正。
在逃。但交易记录已经全部到手。
第三层,沈万豪。
看守所。
第四层,王志远。
国安控制中。
现在。
宋伯贤。
陈默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在“宋伯贤”三个字上面,稳稳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图的最底部,写了一行字。
“链条。清完了。”
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三个月。
从沈万豪开出第一张假审批,到今天凌晨海城港客运码头的边检窗口。
师父的账。
一笔一笔。
连本带利。
收完了。
陈默把关系图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拿起手机。
给周清许发了一条消息。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她不一定还醒着。
“睡了吗?”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等回复。
站起身,打算去冲个澡。
手机亮了。
快得出乎意料。
周清许的回复,一秒都没耽搁。
“没睡。等你消息。”
陈默重新拿起手机。
“宋伯贤跑了。在码头拦下来了。”
三秒后。
“我猜到他会跑。”
“怎么猜的?”
“今天股东会上,你让宋天沁说出那些数字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被抓到的慌,是在断后路。”
陈默看着屏幕。
心理医生。
他有时候会忘了,周清许的本行就是读人。
“所以你一直没睡。”
“我在等你跟我说结果。”
“结果就是,拦住了。”
“那你呢?”
“我?”
“你现在什么感觉?”
陈默想了两秒。
“饿。”
对面隔了四秒。
“我下来给你煮碗面。”
“太晚了,不用。”
“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煮。我也没吃。”
两分钟后。
厨房的灯亮了。
陈默下楼的时候,周清许已经在烧水。
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灰色T恤。
是他的。
他没问什么时候拿的。
“冰箱里有鸡蛋和葱,面条在左边那个柜子。”他说。
“我知道在哪。”周清许头也没回,“在这住快一周了。”
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下面条。
手脚比第一次来做饭时利索多了。起码不会被溅起来的热水吓得往后蹦。
“陈默。”
“嗯。”
“你刚才写的那句话,链条清完了。”
他没问她怎么看到的。
书房的门没关。她的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角度刚好能瞥见书桌方向。
“差不多。”
周清许把面条捞出来,往碗里加酱油、醋,淋了一点辣椒油,最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碗推到陈默面前。
“差不多是完了,还是没完?”
“大的清了。剩下的是收尾,纪委流程、国安的合作框架、几个协议条款。都是走程序的事。”
周清许也端着自己那碗坐下来。
“那你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陈默拿起筷子。
“你呢?”
“我也煮了。”
凌晨两点半。
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吃面。
窗外没有月亮。灯泡功率不大,光是昏黄的。
周清许面前那碗是素面,没加蛋,最后一个鸡蛋卧在陈默碗里。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
陈默也不说话。
吃完了。
周清许站起来要收碗。
陈默握住她手腕。
“放着。明天阿福来收。”
“碗搁一夜。”
“周清许。”
她停了。
“去睡。”
“你也去。”
“我再坐会儿。”
周清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陈默。”
“嗯。”
“你师父的事,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人扛。”
陈默没接话。
“以后不用了。”
她没等他回应。
上楼了。
脚步声很轻,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陈默坐在厨房里。
两只碗摆在桌上。
一只干干净净,蛋吃完了。
另一只还剩半口汤底。
他看着这两只碗。
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把碗洗了。擦干。放回橱柜。
上楼。
经过周清许的房间,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光。
他没敲门。
走过去了。
走了两步。
又退回来。
在门口站了三秒。
弯下腰,把走廊灯的亮度调到最低一档。
这样,她房间里的那点光就不会被走廊的灯盖掉。
如果她还醒着。
会知道有人来过。
他回了自己房间。
洗了澡。上了床。
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亮了一下。
周清许的消息。
“灯暗了。谢谢。”
果然还醒着。
陈默回了一个字。
“睡。”
五秒后。
“你先睡。”
“一起。”
发完这两个字,他把手机扣过去。
闭上眼。
三个月。
从维拓的格子间到这张床。
从一个没人记得住名字的小职员,到现在。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师父的东西,拿回来了。
该收的账,收了。
该拦的人,拦住了。
剩下的。
明天再说。
窗外海城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淡淡的光带。
光带不动。
陈默闭着眼。
呼吸渐渐平了。
……
周四。
早上七点。
陈默睁眼的时候,枕边手机上躺着四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烛龙。凌晨四点。
“宋伯贤凌晨三点被海城公安从码头带走。正式拘留。理由:涉嫌向境外非法转移资金。纪委同步介入。”
第二条,顾远征。凌晨五点。
“限制出境令已正式签发。宋伯贤名下所有证件冻结。另,你标注的合作框架第四条,‘不低于副部级’。上面说,可以谈。”
第三条,宋天沁。早上六点。
“我爸今早知道了。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没说话。”
第四条,周清许。六点四十五。
“粥在锅里。这次盐放对了。我尝过了。”
陈默把手机放下。
下楼。
厨房里,灶台上一锅小米粥,旁边盘子里两个煎蛋,蛋黄完整,边缘焦得刚好。
盘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周清许的字。
这次没假装是林可可写的。
六个字。
“今天不用加油。”
陈默看着那张便签。
过了一会儿。
他把便签折好。
放进西装内袋。
跟昨天那张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