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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戴承风去结了帐。刘叔摆著手说不要钱，说这丫头当初帮过他大忙，把误食了药草的小孙女连夜送到城东医馆还垫了诊金，一碗面算什么。戴承风没跟他争，把一锭碎银压在碗底了，转身走的时候才淡淡说了句：「应该的。她不记，我替她记。「
夜里苍云城起了北风，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在巷子里呜呜地打著旋，卷起地上的枯叶碎屑打在木门板上啪嗒啪嗒响。安远客栈的后院有三间偏房，刘掌柜给千仞雪和戴承风安排了一间朝南的，苏辰和小七住隔壁，再往里一间安置赵姓男人和另两个病人。刘掌柜年轻时当过军中医官，看病人比一般乡野郎中老练得多，晚间替那三个人诊过脉换了药之后，出来告诉千仞雪说无碍，只需静养几日，伤在骨表，没伤著内腑。
千仞雪松了口气，回了屋子就挨著床沿坐下来。床铺是北地常见的那种硬板炕，上面铺了两层厚褥子，被窝里还塞了个汤婆子，暖烘烘的。戴承风正蹲在墙角拆一只包袱，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布包。他拿著布包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裁得齐整的棉帕，还有一罐泛著草药气味的淡绿色膏脂。
「你先闭眼。「他说。
千仞雪看了他一眼，眼角还带著笑，乖乖把眼睛闭上了。戴承风用指尖挑了一点膏脂，另一只手托著她的下巴，从颧骨外侧开始打圈揉搓，力道确实比从前轻了许多，指腹贴著她的皮肤缓缓地转著小圈，膏脂被体温化开之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艾草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
「哪来的？「千仞雪闭著眼问。
「自己做的。艾草清灰，薄荷醒神，加了一点蜂蜡调稠了。「戴承风的拇指沿著她眉骨慢慢擦过去，「你路上受了不少风吹，肤表干得起细纹了，不养一养明天会更难受。「
千仞雪没说话，下巴在他掌心里微微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又轻又匀。他擦完右侧擦了左侧，又换了块干净的棉帕蘸了温水把膏脂擦净，再用干帕子收尾。整个过程他动作缓慢而稳当，像是在打磨什么精细物件。
擦完之后千仞雪睁开眼，自己抬手摸了摸脸颊，确实比之前润了不少。她看了看他手指上还沾著的一点膏脂，伸手把那根手指攥住了，低头看了看那道指节上磨出来的薄茧。「你这几天赶路累不累？「
戴承风把帕子和膏罐收起来塞回包袱里，声音平平的：「还行。换马的时候在驿站趴著睡了一个时辰，不算太累。倒是你，从南边一路北上，路上还带了病人和孩子，累不累？「
「累。「千仞雪老老实实承认了，往床里侧挪了挪，拍了两下身边的炕铺，「所以躺下跟我说。你过来。「
戴承风解了短刀挂到床头的木钩上，踢掉靴子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两个人肩挨著肩躺在硬炕上，头顶是粗糙的木梁，梁缝里塞著干草和黄泥防漏风。桌上油灯的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影子在墙上左右摇摆。
千仞雪侧过身来，把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下巴抵著自己的手背。「你接到信的时候，在做什么？「
「修篱笆。「戴承风看著屋顶，「院子东南角那片木篱被野猪拱了个豁口，正拿斧子砍新木桩。驿站的人把信递到院子里，我接过来一看，斧子就扔地上了。「
「扔地上了？「
「嗯。篱笆不修了。当天晚上收拾包袱把门一锁就走了。「他的声音带著一点鼻音，像是整个人松弛下来之后困意开始往上涌，「路上一直在想你是不是一个人往北走的，身边有没有帮手，冰原那个地方你去过没有。越想越急，马就跑得快了点。「
千仞雪把脸往他胳膊上贴了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别说这个。「戴承风抬手把落在她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你找到我，告诉我了，就行了。咱俩之间用不著对不住。「
沉默了一会儿。千仞雪的手在他胸口轻轻攥了一下他的衣衿，声音低下去：「我其实在路上挺害怕的。不是怕冰原，怕的是一个人走到最后，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把消息递回来的人都没有。小七还那么小，苏辰虽然靠得住但他毕竟有他自己的事要办……我怕的不是死，怕的是死在外头没人知道，你在家里等啊等，等不到信，等我回来，那滋味我光是想想就受不了。「
戴承风侧过身来对著她，两条手臂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声就在她头顶上方沉沉地响著。「现在不用怕了。我在这儿呢。冰原我跟你一块儿去，走不动了我背你，背不动了我俩爬也要爬回来。「
千仞雪在他怀里闷声笑了一下：「你爬得动吗，背我？「
「爬得动。「戴承风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爬不动也得爬。「
窗户被风吹得嘎吱响了一声，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终于熄灭了。黑暗中千仞雪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衣领里。两个人就这么贴著，谁也没再说话，只有屋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著，把窗纸吹得扑簌簌响。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辰就醒了。他给还在酣睡的小七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推门出去，看见千仞雪和戴承风已经在院子里了。戴承风正蹲在井边往一只皮囊里灌水，千仞雪坐在院角的石墩上整理储物魂导器里的东西，一捆麻绳、两枚火石、一卷防水的油布、几包干粮和肉干，还有厚实的皮手套和护膝。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地上一一清点，嘴里还念叨著什么。
苏辰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千仞雪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醒得真早。小七还睡著呢？「
「睡著。昨晚吃得太饱，半夜蹬了两次被子。「苏辰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些物件，目光在其中一枚泛黄的骨质小片上顿了顿，「这是什么？「
千仞雪把那枚骨片拾起来递给他看。